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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<title>美文日赏</titl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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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<description>生活忙碌却不能少了阅读
美文日赏，精选优秀美文
每日一次的阅读之旅，给心灵来次旅行</description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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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美文日赏</titl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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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description>生活忙碌却不能少了阅读
美文日赏，精选优秀美文
每日一次的阅读之旅，给心灵来次旅行</description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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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</titl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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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美文日赏正式开通微信官方账户，您可以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微信账号meiwenrishang进行关注，我们会及时推送文章信息给您，您有什么问题或者想推荐自己喜欢的文章，也可以通过微信告诉我们，让沟通来的更快捷一些。&lt;/p&gt;&lt;p&gt;拿起微信扫描二维码吧~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5/2012/0822/14/93BBB78BEFED626C86C69E3750DBFA6949C32D6ECBDD_400_400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40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Wed, 22 Aug 2012 06:18:15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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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父亲最后的回应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25/40051221173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1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25/17/F127D7C9D0E0102AAB8D6C28B8B8D0062C92C386BEFFC_400_267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267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叶倾城&lt;/p&gt;&lt;p&gt;她七八岁的时候，父亲常带她去大学的露天电影院看电影。开演前几分钟，她忽然跑去买冰棒，买好了一回头，所有的灯都灭了，黑黢黢的场上，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和背。试着向记忆里的方向走几步，全没有相关线索。一急，她带着哭腔大喊：“爸，爸爸……”顿时无数此起彼伏的应答和笑声，十七八岁的大学生们，在占她便宜。她都快放声大哭了，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微蹲身把她一牵。&lt;/p&gt;&lt;p&gt;有段时间，她不大肯喊父亲。岁月承平，没有革命也没有战争，青春的叛逆全投到身边至爱的人身上。跟家里人说话，老有种气鼓鼓的味道，动不动还顶他们一两句。一次为什么事，迫不得已要去父亲办公室找他。脚步踩在木地板上，激起巨大回声，她噤声不敢动。有人过来问她找谁，她一时混乱不堪，“我……”是该说“我爸”还是父亲的名字？就噎住了。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有父亲的同事过来，是她该喊叔叔的，却死撑着只当不曾看见。那人道，“胡老师在呀，你喊一声。”喊？像小孩一样大叫“爸爸”？在这安静严肃的成人世界？太羞人了。&lt;/p&gt;&lt;p&gt;忘了是什么事这么着急，不能再等下去，她只得小声小气叫一声，“爸……”声音像飞不起来的鸟，到半途就折翼跌落，连隔壁办公室的人也没回过头来。&lt;/p&gt;&lt;p&gt;脚步却匆匆响起，父亲从上一层楼急急跑下来。&lt;/p&gt;&lt;p&gt;时光是冷酷的跷跷板。她一天一天走向生命之巅，也就是父母缓慢地退场，她一直天真、糊涂、不大谙世事，父亲总说她长不大，说她到八十岁，还会是父母眼里的小孩。她却没想到，自己没那福分。&lt;/p&gt;&lt;p&gt;一昼夜的仓促，已足够决定生死了。&lt;/p&gt;&lt;p&gt;早上7点，刚吃完早餐的父亲突然呕吐；8点，他独自到医院打针；上午10点，她去医院看父亲，一眼看见殷红的血，正一点一滴输入父亲血管；中午，父亲转入危重病房；下午，她和姐妹们，把隐瞒已久的父亲病情向母亲和盘托出；傍晚，身为医生的二姐，听完主治医生的最后陈述，极力克制，尽量冷静地说：“是，我们选择不手术。是，我来签字。”———早在三个月前，已经知道手术的徒劳。&lt;/p&gt;&lt;p&gt;而仍然一无所知的父亲，还在病房里，打听她北京的新居，絮絮叮嘱细节。父亲周身插满管子，每一根里面都是一个生的希望。他只觉不耐，说这针怎么总也打不完，屡屡想要调快点甚至拔下来。她连忙安抚父亲：“房子装修好了，你和妈去住一段时间吧。”父亲想一想：“等明年春天吧。”&lt;/p&gt;&lt;p&gt;夜深了，父亲渐渐睡过去。她宁愿相信这是睡，而不是时断时续的昏迷。第二天凌晨7点，父亲恍惚地醒一下，嘟哝几句，口齿已经很不清了，却都听得懂，是让在他身边守了彻夜的女儿们去休息。&lt;/p&gt;&lt;p&gt;8点，医生过来，喊父亲“胡老师”，父亲眼皮动一动，是残存的一点意识；8点半，再喊他“胡老师”，没反应，喊名字，也没反应。&lt;/p&gt;&lt;p&gt;她倾身上前，轻轻叫一声：“爸，爸，你听见了吗？”&lt;/p&gt;&lt;p&gt;父亲的头，微微向她的方向动一下，嘴里含混地“唔”一声。&lt;/p&gt;&lt;p&gt;这是父亲给世界留下的最后声音。而血压计上的指数，一格一格跌落……8点53分，医生关掉了所有仪器。&lt;/p&gt;&lt;p&gt;痛与恨紧密相连。她自此不信鬼神，诸天神佛都瞎了眼；每一位桑榆暮年的老者，她都看着不顺眼，为什么人人都比父亲多了些时光。&lt;/p&gt;&lt;p&gt;深冬时节，她上班。看见门外有灰灰的微光———终此一生，她都是无父的人了，天气与心态，一定悲凉。出门才看清是落雪，已经来不及，踩在雪后成冰的台阶上，一跤滑倒，“哎呀”一声。分明是叫天天不应，她却听见耳侧有低微的一声“唔”，跟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完全一样。又一次，在遥远地方的父亲，回答了她的呼唤。&lt;/p&gt;&lt;p&gt;刹那间，她跪在冰冷脏污的雪地里，泪如雨下。&lt;/p&gt;&lt;p&gt;这一生，风来雨去，俯里仰外，她都会听见父亲最后那微弱的一应。&lt;/p&gt;&lt;p&gt;她只做了父亲三十年的女儿，而父亲的疼爱和宠眷，却要长长久久地，伴她一生。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随机文章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ad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广告合作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site.douban.com/169996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豆瓣小站&lt;/a&gt;&lt;/p&gt;&lt;p&gt;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，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meiwenrishang即可添加，更快捷的接受我们的信息，和我们互动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1.img.libdd.com/farm4/2013/0525/17/8BAE4263AA1C29920BF0B8622B219482114D2C5C61E51_260_260.JPEG" width="260" height="26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Sat, 25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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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真实是最难的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24/40051717985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3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24/12/2F345B6A758E3196B1BB4BA7512183BC439F7A2ABDF45_400_326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326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周国平&lt;/p&gt;&lt;p&gt;真实是最难的，为了它，一个人也许不得不舍弃许多好东西：名誉，地位，财产，家庭。但真实又是最容易的，在世界上，唯有它，一个人只要愿意，总能得到和保持。&lt;/p&gt;&lt;p&gt;人不可能永远真实,也不可能永远虚假。许多真实中有一点虚假，或许多虚假中有一点真实，都是动人的。&lt;/p&gt;&lt;p&gt;刻意求真实者太关注自己的形象，已获真实者只是活得自在罢了。&lt;/p&gt;&lt;p&gt;活得真诚、独特、潇洒，这样活当然很美。不过，首先要活得自在，才谈得上这些。如果你太关注自己活的样子，总是活给别人看，或者哪怕是活给自己看，那么，你愈是表演得真诚、独特、潇洒，你实际上却活得愈是做作、平庸、拘谨。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有的人活得精彩，有的人活得自在，活得潇洒者介乎其间，而非超乎其上。一个人内心生活的隐秘性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受到尊重的，因为隐秘性是内心生活的真实性的保障，从而也是它的存在的保障，内心生活一旦不真实就不复是内心生活了。&lt;/p&gt;&lt;p&gt;天赋、才能、眼光、魄力，这一切都还不是伟大，必须加上真实，才成其伟大。真实是一切伟人的共同特征，它源自对人性的真切了解，并由此产生一种面对自己、面对他人的诚实和坦然。&lt;/p&gt;&lt;p&gt;精神上的伟人必定是坦诚的，他们足够富有，无需隐瞒自己的欠缺，也足够自尊，不屑于用作秀、演戏、不懂装懂来贬低自己。&lt;/p&gt;&lt;p&gt;一个人预先置身于墓中，从死出发来回顾自己的一生，他就会具备一种根本的诚实，因为这时他面对的是自己和上帝。人只有在面对他人时才需要掩饰或撒谎，自欺者所面对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己，而是自己在他人面前扮演的角色。&lt;/p&gt;&lt;p&gt;在不能说真话时，宁愿不说话，也不要说假话。不能说真话而说真话，蠢。不必说假话而说假话，也蠢。&lt;/p&gt;&lt;p&gt;撒谎是容易的，带着这谎活下去却是麻烦事，从此你成了它的奴隶，为了圆这谎，你不得不撒更多的也许违背你的心愿且对你有害的谎。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随机文章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ad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广告合作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site.douban.com/169996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豆瓣小站&lt;/a&gt;&lt;/p&gt;&lt;p&gt;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，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meiwenrishang即可添加，更快捷的接受我们的信息，和我们互动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24/12/814186AA146925F1CF57F6BACEABDC764F6CBE334839C_260_260.JPEG" width="260" height="26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Fri, 24 May 2013 12:30:01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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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七月与安生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23/40051588730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23/16/CFE1B8236194A85D29BB0D3648EF6249BA662B826079A_400_268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268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安妮宝贝&lt;/p&gt;&lt;p&gt;（一）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第一次遇见安生的时候，是十三岁的时候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新生报到会上，一大堆排着队的陌生同学。是炎热的秋日午后，明亮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。突然一个女孩转过脸来对七月说，我们去操场转转吧。女孩的微笑很快乐。七月莫名其妙地就跟着她跑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很久以后，七月对家明说，她和安生之间，她是一次被选择的结果。只是她心甘情愿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虽然对这种心甘情愿，她并不能做出更多的解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的名字叫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当安生问她的时候，七月对她说，那是她出生的月份。那一年的夏天非常炎热。对母亲来说，酷暑和难产是一次劫难。可是她给七月取了一个平淡的名字。 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就像世间的很多事物。人们并无方法从它寂静的表象上猜测到暗涌。比如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。或者他们的离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而安生，她说，她仅仅只证实到自己的生命。她摊开七月的手心，用她的指尖涂下简单的笔画，脸上带着自嘲的微笑。那是她们初次相见的景象。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安生的手背上跳跃。像一群活泼的小鸟振动着翅膀飞远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时候她还没有告诉七月，她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。她的母亲因为爱一个男人，为他生下孩子，却注定一生要为他守口如瓶。七月也没有告诉安生，安生的名字在那一刻已在她的手心里留下无痕的烙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因为安生，夏天成为一个充满幻觉和迷惘的季节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十三岁到十六岁。那是七月和安生如影相随的三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有时候七月是安生的影子。有时候安生是七月的影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起做作业。跑到商店去看内衣。周末的时候安生去七月家里吃饭，留宿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走在路上都要手拉着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第一次到安生的家里去玩的时候，感觉到安生很寂寞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独自住一大套公寓。她的母亲常年在国外。雇了一个保姆和安生一起生活。安生的房间布置得像公主的宫殿，有满满衣橱的漂亮衣服。可是因为没有人，显得很寒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坐了一会就感到身上发抖。安生把空调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。她说，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就这样。然后她带七月去看她母亲养的一缸热带鱼。安生丢饲料下去的时候，美丽的小鱼就像一条条斑斓的绸缎在抖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，这里的水是温暖的。可是有些鱼，它们会成群地穿越寒冷的海洋，迁徙到辽阔的远方。因为那里有他们的家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那时候的脸上有一种很阴郁的神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学校里，安生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孩子。言辞尖锐，桀骜不驯，常常因为和老师抢白而被逐出教室。少年的安生独自坐在教室外的空地上。阳光洒在她倔强的脸上。七月偷偷地从书包里抽出小说和话梅，扔给窗外的安生。然后她知道安生会跑到她的窝去看书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是她们在开学的那个下午跑到操场上找到的大树。很老的樟树，树叶会散发出刺鼻的清香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踢掉鞋子，用几分钟时间就能爬到树杈的最高处。她像一只鸟一样躲在树丛里。晃动着两条赤裸的小腿，眺望操场里空荡荡的草地和远方。七月问她能看到什么。她说，有绿色的小河，有开满金黄雏菊的田野，还有石头桥。一条很长很长的铁轨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然后她伸手给她，高声地叫着，七月，来啊。七月仰着头，绞扭着自己的手指，又兴奋又恐惧。可是她始终没有跟安生学会爬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终于有一天，她们决定去看看那条铁路。她们走了很久很久。一直到暮色迷离，还没有兜到那片田野里面。半路突然下起大雨。两个女孩躲进了路边的破茅草屋里。七月说，我们还是回家吧。安生说，我肯定再走一会就到了。我曾发誓一定要到这段每天都能看到的铁路上走走。于是大雨中，两个女孩撑着一把伞向前方飞跑。裙子和鞋子都湿透了。终于看到了长长的铁轨。在暮色和雨雾中蔓延到苍茫的远方。而田野里的雏菊早已经凋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的头发和脸上都是雨水。她说，七月，总有一天，我会摆脱掉所有的束缚，去更远的地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低下头有些难过。她说，那我呢。安生说，你和我一起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似乎早替七月做好打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初中毕业，16岁。七月考入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上了职业高中，学习广告设计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成为学校里出众的女孩。成绩好，脾气也一贯的温良，而且非常美丽。她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。虽然作文常常在比赛中获奖，但是她知道真正写得好的人是安生。她们曾借来大套大套的外国小说阅读，最喜欢的作家是海明威。只是安生向来不屑参加这些活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而且她的作文总是被老师评论为不健康的颓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没有安生陪伴的活动，七月显得有些落寞。文学社的第一次会议，七月到得很早。开会的教室里都是阳光和桂花香，有个男孩在黑板上写字。七月推开门说，请问。然后男孩转过脸来，他说，七月，进来开会。他的笑容很温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苏家明是七月16岁以前包括以后看到过的，最英俊的男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开完会忍不住对安生说，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。安生说，我不会喜欢男人。杜拉斯说，除非你非常爱这个男人，否则男人都是难以忍受的。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烟来抽。安生已开始去打工。她对学习早就丧失了乐趣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去麦当劳做计时工，去酒吧做服务生找老外聊天，去美院学习油画。她迫不及待地就想摆脱掉寂寞的生活。只想不断地经历生命中新鲜的事物和体验。为了和一帮美院学生一起去山区写生，她逃了学校1 个月的课。学校因此要把安生开除。安生的母亲第一次出现。摆平安生惹下的祸。还专门和七月见了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穿缝着精致宽边的缎子旗袍，戴着小颗钻石耳针，说话的声音很娇柔。她说，七月，你们两个要好好在一起。我马上要回英国。你要管住她。七月说，安生会很希望你陪着她，为什么你不留下来。她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。很多事情并不像你们小孩想得那么自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不明白。她只觉得安生寂寞。安生每次到她家里来都不肯走。一起吃饭，一起睡觉。她喜欢屋子里有温暖的灯光和人的声音。七月家里有她父母弟弟一共四个人。安生对每个人都会撒娇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看着安生的母亲。觉得她很像安生的房间。空旷而华丽。而寒冷深入骨髓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天夜晚，七月在家里，和父母弟弟一起吃饭，感到特别温情。她想，她拥有的东西实在比安生多。她不知道可以分给安生一些什么。晚上下起雨来，七月修改校刊上的文章，又模糊地想起阳光和桂花香中那张微笑的脸。家明很喜欢她，周末约了她去看电影。也许安生能爱上一个人也会好一些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深夜的时候，七月听到敲门声。她打开门，看到浑身淋得湿透的安生，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走了。安生面无表情地对七月说。搭的是晚上的飞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给安生煮了热牛奶，又给她放热水，拿干净衣服。安生躺下后，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关掉灯，在安生旁边慢慢躺下来，突然安生就紧紧到抱住了她。她把头埋在七月的怀里，发出像动物一样受伤而沉闷的呜咽。温暖粘湿的眼泪顺着七月的脖子往下淌。七月反抱住她。好了。安生乖。一切都会好的。我们会长大的。长大了就没事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说着说着，在黑暗中也哭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和家明去看电影。看完走出剧院以后，想起来安生曾对她说，她在附近的BLUE酒吧做夜班。家明，我们去看看安生。七月曾对他提起过自己最好的朋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说，好。他在夜风中轻轻把七月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两个人都是安静温和的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所以即使在重点中学里，老师也没有什么意见。因为都是成绩品性优良的学生。远远看到BLUE旧旧的雕花木门。一推开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呛人的烟草味道就扑头兜过来。狭小的舞池挤满跳舞的人群。还有人打牌或聊天。七月牵着家明的手挤到圆形的吧台边，问一个在调酒的长头发男人，请问安生在吗。男人抬起脸冷冷地看了七月一眼，然后高声地叫，VIVIAN，有人找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然后一个女孩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阴暗的光线下，七月差点认不出来这就是安生。一头浓密漆黑的头发扎成一束束的小辫子，发稍缀着彩色的玻璃珠。银白的眼影，紫色的睫毛膏，还有酒红的唇膏。穿着一件黑色镂空的蕾丝上衣，紧绷着她美好的胸脯。安生先看到家明，愣了一下。然后对七月笑着说，我们来喝酒吧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加冰块的喜力，家明喝掉了一瓶。然后他问安生，觉得逃课一个月去写生快乐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，我们在茫茫野地中生火煮咖啡。在冰凉的溪水中洗澡。晚上躺在睡袋里看满天星斗。那一刻，我问自己，活着是为了什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看着漫天繁星的时候，我会以为生命也许就是如此而已。回来后画了油画星夜。画布上有深深的蓝，和掉着眼泪的星斗。有人问我100百块钱卖不卖。我说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为什么不卖。它到了一个看得懂的人的手里，就是有了价值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完看着家明。她说，家明，你的眼睛很明亮。家明笑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把七月送到家门口以后，家明说，安生是个不漂亮的女孩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但是她像一棵散发诡异浓郁芳香的植物。会开出让人恐惧的迷离花朵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生日的时候，家明想带七月去郊外爬山。七月说，每次生日安生都要和我在一起的。家明说，我们当然可以和安生在一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很快乐地和七月家明一起，骑着破单车来到郊外。爬到山顶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个小寺庙。阳光很明亮。那天安生穿着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白衬衣，光脚穿一双球鞋，又回复她一贯的清醇样子。家明和七月都穿着白色的I 恤。安生提议大家把鞋子脱下来，光着脚坐在山路台阶上让相机自拍，来张合影。大家就欢欢喜喜地拍了照片，然后走进寺庙里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里有些阴森森的。七月说。她感觉这座颓败幽深的小庙里，有一种神秘的气息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说她累了，不想再爬到上面去看佛像。我来管着包和相机吧，你们快点看完快点下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和安生爬上高高的台阶，走进阴暗幽凉的殿堂里面。安生坐在蒲团上，看着佛说，他们知道一切吗。家明说，也许。他仰起头，感觉到在空荡荡的屋檐间穿梭过去的风和阳光。然后他听到安生轻轻地说，那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看到家明和安生慢慢地走了下来。她闻着风中的花香，感觉到这是自己最幸福的一刻。她心爱的男人和最好的朋友，都在她的身边。很多年以后，七月才知道这是她最快乐的时间。只是一切都无法在最美好的时刻凝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庙里在卖玉石镯子。七月说，我刚才一个人过去看了，很漂亮的。安生说，好啊，让家明送一个。只剩下两个了。一个是淡青中嵌深绿的，另一个是洁白中含着丝缕的褐黄。家明说，七月你喜欢哪一个。七月说，给安生也要买的。安生喜欢哪一个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看看，很快地点了一下那个白色的，说，我要这个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把白镯子戴到手腕上，高兴地放在阳光下照。真的很好看啊，七月。七月也快乐地看着孩子一样的安生。我还想起来，古人说环佩叮当，是不是两个镯子放在一起，会发出好听的声音。走了一半山路，安生又突发奇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来，七月，把你的绿镯子拿过来，让我戴在一起试试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兴高采烈地把七月取下来的绿镯子往手腕上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就是一刹那的事情。两个镯子刚碰到一起，白镯子就碎成两半，掉了下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山路上洒满白色的碎玉末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愣在了那里。只有她手上属于七月的绿镯子还在轻轻摇晃着。家明脸色苍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我要走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对七月说，我要去海南打工，然后去北京学习油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秋天的时候，安生决定辍学离开这个她生活了17年的城市。她说，我和阿PAN 同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阿PAN 想关掉BLUE. 是那个长头发的男人？七月问。是。他会调酒，会吹萨克斯风，会飙车，会画画。我很喜欢他。安生低下头轻轻地微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个男人，你要很爱很爱他，你才能忍受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你能忍受他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不知道。安生拿出一支烟。她的烟开始抽得厉害。有时候画一张油画，整个晚上会留下十多个烟头。可是安生，你妈妈请求过我要管住你。七月抱住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管她屁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粗鲁地咒骂了一句。她的存在与否和我没有关系。安生神情冷漠地抽了一口烟。我恨她。我最恨的人，就是她和我从来没有显形过的父亲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难过地低下头。她想起小时候她们冒着雨跑到铁路轨道上的情景。她说，安生，那我呢。你会考上大学，会有好工作。当然还有家明。她笑着说，告诉我，你会嫁给他吗。七月？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恩。如果他不想改变。七月有些害羞。毕竟时间还有很长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长。不会太长。安生抬起头看着窗外。我从来不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也许一切都是很短暂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走的那天，乘的是晚上的火车。她想省钱，而且也过惯了辛苦日子。阿PAN 已经先到海南。安生独自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。还是穿着旧旧的牛仔裤，裹了一件羽绒外套。七月一开始有点麻木，只是楞楞地看着安生检查行李，检票，上车把东西放妥。她把洗出来的合影给安生。那张照片拍得很好。阳光灿烂，三张年轻的笑脸。充满爱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真英俊。安生对七月微笑。一边把照片放进外套胸兜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就在这时看到她脖子上露出来的一条红丝线。这是什么。她拉出来看。是块小玉牌坠子。玉牌很旧了。一角还有点残缺。整片皎白已经蒙上晕黄。安生说，我在城隍庙小摊上淘的。给自己避避邪气。她很快地把坠子放进衣服里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你要好好的，知道吗。我会写信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汽笛鸣响了，火车开始缓缓移动驶出站台。安生从窗口探出头来向七月挥手。七月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，突然明白过来安生要离开她走了。一起上学，吃饭，睡觉的安生，她不会再看到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。安生。七月跟着火车跑。安生你不要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空荡荡的站台上，七月哭着蹲下身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该回家了，七月。匆匆赶来的家明抱住了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是的，家明。该回家了。七月紧紧拉住家明温暖的手。家明把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。然后把她的脸埋入怀里。他的眼睛里有明亮的泪光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不管如何，我们一直在一起不要分开，好不好。七月低声地问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除了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是没有家，也没有诺言的人。七月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只是她永远不知道可以拿什么东西给安生分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高中毕业，七月19岁，考入大学学习经济。家明远上北京攻读计算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的大学在城市的郊外。平时住在学校宿舍里。周末可以回家，能吃到妈妈烧的萝卜炖排骨。生活没有太大变化。依然平和而安宁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新的校园里，七月试着结交新的朋友。她对朋友的概念很模糊。因为很多女喜欢她。七月在任何地方都是好人缘的美丽的女孩。大家会一起去参加舞会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图书馆互留位置。或者周末的时候去市区逛街。也会看场电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只是很平淡。像一条经过的河流。你看不出它带来了什么。或者带走了什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它只是经过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而安生。安生是她心里的潮水。疼痛的。汹涌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张三人的合影，七月一直把它放在床边。阳光真的很明亮。是3年之前的阳光了。风里有花香。身边有最爱的人。七月想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每周会写两封信过来。周末的时候还会打电话给七月。他从没有问起过安生。但七月总喜欢絮絮叨叨地对家明说起安生的事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寄来信地址一换再换，家明。从海南到广州，又从广州到厦门。上次寄来的一张明信片，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也许不知道可以停留在哪里。家明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很怕安生过得不好。她这样不安定，日子肯定很窘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她没叫你给她寄钱对不对。好了，七月。你应该知道你不是安生的支柱。任何人都不是。她有她想过的生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还是很担心。有时候她在梦里看到那条大雨中的铁轨。她想起她和安生伫立在那里的一刻，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。这条通向苍茫远方的铁轨总有一天会带走安生。校园里有很多的樱花树。也有很高很大的槐树。七月想，如果安生在这里，她还会踢掉鞋子，爬到树上去眺望田野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坐在大樟树最高处的树杈上。空旷操场上回旋的大风，把她的白裙子吹得像花瓣一样绽开。安生伸出手，大声地叫着，七月，来啊。她清脆的声音似乎仍然在耳边回响。七月每次想到这个场景就心里黯然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我在广州学习画画。一个人骑着单车去郊外写生，路很破，摔了一跤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里的RAVE PARTY很疯狂，我可以一直跳到凌晨，象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……有一种花树，花瓣很细碎，在风中会四处飞舞。好像黄金急雨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和阿PAN 分手了，我想我还是不能忍受他……给别人画广告，在高楼的广告牌上刷颜料，阳光把我差点晒晕……想去上海读书，我感觉我喜欢那个城市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以为自己也许会永远漂泊下去了。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呢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着：问候家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无法写回信或寄东西给她。她的地址总是在变化中。七月的生日，第一次她寄了一大包干玫瑰花苞过来。又一次，她寄了一条少数民族的漂亮的刺绣筒裙。然后又一次，她寄自己画的油画给她。画面上是她自己的裸体。长发，变形成一条鱼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旁边写着小小一行字：海水好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样安生出去已经整整三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又过了两年。大三的时候，七月参加学校里的辩论比赛。休息的时候大家聊起余纯顺，又聊到徒步或骑车环游世界等行为。一个男生轻描淡写地说，这些人都很矫情。表面上洒脱自由，其实内心软弱无力。他们没有适应现实社会的能力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所以采取极端的逃避态度。本身只不过是颓废的弱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突然涨红了脸。她站了起来。你不了解他们。你不了解。他们只是感觉寂寞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寂寞。你知道吗。因为愤怒，七月说话有些结结巴巴。她激烈地提高了声音。你有的东西她没有。可是你又无法给她。就像这个世界，并不符合我们的梦想。可是我们又不能舍弃掉梦想。所以只能放逐这个世界中的自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天晚上，七月看见少年的安生。她穿着白裙子在树上晃荡着双腿。长发和裙裾在风中飞扬。还有她的笑脸。可是七月想，安生应该有点变了吧。毕竟现在安生已经和她一样22岁了。22岁的七月，觉得自己都有些胖了。以前秀丽的鹅蛋脸现在有些变圆。人也长高了许多。她真的非常想念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就在这时，电话响起来。七月想可能是家明。接起来听，那里是沉默的。七月说，喂，请说话好吗。然后一个女孩微微有点沙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七月，是我。你是谁啊。七月疑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是安生。女孩大声地笑起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一路到了上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请两天假过来看我吧。我很想你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坐船到上海的时候是清晨。安生在十六铺码头等她。远远地，七月就看到一个瘦瘦的女孩。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，一直垂到腰。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 恤，球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跑过去。安生站在那里对她笑。扁平的骨感的脸，阳光下荞麦一样的褐色肌肤，高高的额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从小安生就不是漂亮的女孩，但有一张非常东方味道的脸。现在那张脸看过去有了沧桑的美。带着一点点神秘和冷漠的。没有任何化妆的。只有眉毛修得细而高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你现在像个越南女人。七月笑着抱住她。我真喜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但是你却像颗刚晒干的花生米，让人想咬一口。安生笑。她的眼睛漆黑明亮。牙齿还是雪白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是七月看到过的树上女孩的笑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真的长大变样了。只有笑容还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带七月回她租的房子。她在浦东和一帮外地来的大学生合住，分摊房租。上海的租金很贵。安生说。但她还是把自己的小窝布置得很温暖。棉布的床单，桌布和窗帘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床边放着一只圆形的玻璃花瓶，插着洁白的马蹄莲。七月看到木头像框里他们的三人合影照片。安生说，每次换地方，都不能带走太多东西。但我必须带着它。因为它是我唯一所有的。那时候我们刚认识家明。我们都很快乐对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现在好吗。安生问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他很好。马上就要毕业了。现在西安有一家公司邀请他过去工作。他在那里实习，搞开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现在是大男人了吧。安生笑。七月从包里翻出家明寄给她的照片给安生看。家明穿着小蓝格子的衬衣，站在阳光下。他看过去总是温情干净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，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。十六岁以前是这样。十六岁以后也是这样。你带他来酒吧的那一个夜晚，他出现在酒吧里，好象让所有的喧嚣停止了声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恩，而且他是个认真淳朴的好男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嫁给他吧，七月。等他一毕业就嫁给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他很想留在北京发展。我又不想过去。你知道的，安生，我不想离开我的父母家人。还有我们住了这么多年的城市。虽然小了点，但富裕美丽，适合平淡生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你喜欢平淡生活？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是。安生。我手里拥有的东西太多，所以我放不掉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笑了笑。她一直在抽烟。她开始咳嗽。她摸摸七月的脸，七月你脸上的皮肤多好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的脸整个都被烟酒和咖啡给毁了。白天去推销公寓，只能化很浓的妆。可是我身上的皮肤却像丝缎般光滑。你看，上天给了我一张风尘的脸。它很公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今天是周末，我们去酒吧喝点什么。安生拿出一件黑色的丝绒外套，安生，你不穿白衣服了。七月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现在只有黑色才符合我这颗空洞的灵魂。安生笑。然后对着镜子抹上艳丽的口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们去了西区一家喧闹的酒吧。安生一直喜欢这种吵闹的音乐和拥挤的人群。她要了威士忌苏打。不断地有人过来对她打招呼。HI，VIVIAN. 七月看着安生手指上夹着香烟，在几个老外面前说出一连串流利的英文，然后和他们一起笑起来。七月摸着自己杯子里的冰水。突然她发现她和安生之间真的已经有了一条很宽很宽的河。她知道站在河对岸的还是安生。可是她已经跨不过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洁白的手指。她们的生活已经截然不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个穿蓝衬衣，戴黄领带的瘦小的中年男人挤过来，对安生笑着说了些什么。安生应了他几句，然后回来了。准备在上海待多久，安生。七月问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来上海主要是想挣点钱。最近房产销售形势很好。当然还是要一路北上。然后去兴安岭，漠河看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想去西藏寻找一下画画的灵感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。那片寂静深蓝的天空已经被喧嚣的人声污染了。而且我已经放弃了画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为什么。你一直都那么喜欢画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你生日时送给你的画是我的终结。这片寒冷的海水要把我冻僵了。安生又喝下一杯酒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你呢，七月，你还写作吗。以前我们两个参加作文比赛，你总是能获奖。而我的作文总是被批示为颓废不健康。安生笑。可是我觉得我比你写得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还喜欢海明威吗。我在旅途上阅读他的小说。他给了我最大的勇气。我一直想知道，他把猎枪伸进自己嘴巴的时候，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。然后我也开始写作。七月。我一直在稿纸上写。也许哪天某个书商会让我出版这本书。我们被迫丢弃的东西太多了。写作是拯救自己的方式。上帝不应该会剥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又是一阵喧嚣的音乐。舞动的人群发出尖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走遍了整片华南，西南和华中。几乎什么样的活都干过。在山区教书，在街头画人像，在酒吧跳艳舞，在户外画广告。有时候一个人在一个偏僻小城里烂醉三天都没有人知道。我已经忘记自己的家在哪里了。早就和母亲断绝了关系。我想我的家是被我背负在灵魂上面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有时候灵魂是这样空。有时候又这样重。安生又笑。她快把一整瓶酒喝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为什么不找一个爱你的人，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个男人一直想带我出国去。是我在打工的房地产公司的老板，正和老婆闹离婚。安生喝完杯子里的酒，又推给吧台里的酒保，让他再倒。这个男人都可以做我爸爸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你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合适的男人？什么叫合适的男人呢。安生仰起头笑。她的声音因为烟和烈酒开始沙哑起来。这个涵义太广了。他的金钱，他的灵魂，他的感情，他的身体，是不是都应该放在里面衡量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其实你知道吗，七月。安生凑近七月的脸。只要一个男人能有一点点象家明，我也愿意。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家明更英俊更淳朴的男人了。我们都只能碰到一个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，你醉了。你不能再喝了。七月把酒吧推给酒保，示意他收回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。我还要喝。我还要喝。安生扑倒在吧台上。只有酒才能让我温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你以后当我死了吧，我不想再看到你了。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还会想起你。可是我不愿意再想你了。我又要走了。我好累。我无法停止。安生大声地叫起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含着泪奋力把安生拖出了酒吧。外面的风很冷。安生跪倒在地上开始呕吐。她的玉坠子掉出胸口来。那根红丝线已经变成了灰白色。在洗澡的时候，她都不肯把它取下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相见的唯一一个夜晚，安生因为喝醉睡得很熟。七月失眠却无法和安生说话，只能一个人对着黑暗沉默。她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，并肩睡在一起。可是安生再不会象以前那样，爱娇地搂着她，把头埋在她怀里，把手和腿放在她身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蜷缩起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整整6 年。七月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许许多多的深夜里。安生在黑暗和孤独中，已习惯了抱紧了自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七月的怀里痛哭的少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23岁到24岁。七月毕业，分到银行工作。安生离开了上海，继续北上的漂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毕业，留在西安搞开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你回来好不好。七月在电话里对家明说。我们应该结婚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为什么你不能来北京呢。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只想过平淡的生活。家明。有你，有父母弟弟，有温暖的家，有稳定的工作，有安定的生活。我不想漂泊。七月一边说，一边突然在电话里哭了起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好了好了。七月。别这样。家明马上手忙脚乱的样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你答应过我的，家明。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能分开。你忘记了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没有忘记。家明沉默。我下个月项目就可以完成，然后我就回家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谢谢，家明。我知道这样也许对你的发展会有影响。可是我们需要在一起。生活同样会给我们回报。相信我，家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相信你。七月。家明在那里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说，七月，安生来看过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好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不好。很瘦很苍白。她去敦煌。路过西安来看了我。匆匆就走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你能劝她回家来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想不能，七月。好了，我挂了。家明挂掉了电话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在银行的工作空闲舒服。薪水福利也都很好，家人都很放心。就等着家明回家以后操办婚礼。母亲一天突然对七月提起安生。她说，那个女孩其实天分比你高得多，七月。就是命不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母亲一直很喜欢常赖在七月家里蹭饭吃的安生。因为安生会说俏皮话。会恭维母亲的菜做得好吃，对她撒娇。七月也觉得，虽然自己长得比安生漂亮。但安生是风情万种的女孩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说，安生是一棵散发诡异浓郁芳香的植物。会开出让人恐惧的迷离花朵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而七月，她想，她是幸福的。有时候她端着水杯，坐在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，眺望着窗外的暮色。想着下班以后，会有家明的电话，母亲的萝卜炖排骨。她宁愿自己变成一个神情越来越平淡安静的女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有一次，一群来旅行的法国学生来营业大厅办事。七月看到里面一个扎麻花辫子的女孩，穿着一件粉色的汗衫。里面没有穿胸衣，露出胸部隐约的美好形状。在这个小市民气息浓郁的城市里面，这样的情景是不会发生在本地女孩身上的。但是安生一贯都这样。就像13岁的安生会踢掉鞋子，飞快地爬到树上。她把她的手伸给七月，她说，七月，来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但七月不会爬树。她仰着头看着树上鸟一样安生。也许她已经下意识地做出选择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宁愿让安生独自在树上。一部分是无能为力。一部分是恐惧。还有一部分，是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（二）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秋天又快来临。七月开始在中午休息的时候，约好同事去看婚纱的式样。她们一家家地挑过去。七月抚摸着那些柔软地缀满蕾丝和珍珠的轻纱。心里充满甜蜜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家明没有打来电话通知她回家的时间。甚至当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，那边答复她的只有电话录音。这么多年，温厚的家明从没有这样让七月这样困惑和怀疑过。突然七月的心里有了阴郁的预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不断地打电话过去。她想总有一天家明会来接这个电话。然后在一个深夜，她果然听到电话那端家明低沉的声音。他说，我是家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你为什么还不回家。七月问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对不起。家明好像有点喝醉，口齿不清地含糊地说，再给我一段时间。一点点。一点点时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你在说什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，七月。家明好像要哭出来了。然后电话断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在那里愣了好一会。这个男人。她16岁的时候遇见他。她已经等了他8 年了。而他。居然在答应结婚的前夕，提出来再给他时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不能失去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当晚就向单位请了假，买了去西安的火车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家明是有什么事情了吗。母亲担心地看着在收拾衣服的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妈妈，我是要把家明带回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上了火车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火车整日整夜地在广阔的田野上奔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是七月第一次出远门。她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城市里。唯一的一次是去上海看望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那也不远。上海是附近的城市。一个人不需要离开自己家门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听到车厢里天南地北的普通话声音。她想，安生走了这么远又看到了什么呢。就好像她爬到树上看见的田野和小河。远方的风景虽然美丽，却都不是家园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上海的时候，安生喝醉了。哭叫着让七月忘记她，不要再挂念她。她是想卸掉心里最后一缕牵挂，独自远走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把脸靠在玻璃窗上，轻轻地哭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17岁的时候，是她在火车站送安生彻底离开了这个城市。她了解安生的孤独和贫乏。可是她能分给安生什么呢。她一直无法解开这个问题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晃动的黑暗的车厢里。不断在七月的眼前闪过的，是一些记忆中的往事片段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在阳光下的笑脸。她说，我们去操场看看吧。散发着刺鼻清香的樟树。安生在风中绽开的如花的白裙。黑暗中安生动物般受伤的呜咽。安生摔破的白色玉镯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在驶出站台的火车上探出身来挥手。安生写来的字体幼稚的信。七月，我一个人骑着破单车去郊外写生。路很坏，我摔了一跤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终于火车停靠在西安站台。七月脸色苍白地下了火车。她打了车去家明的宿舍。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按着地址找到5 楼，门是紧闭着的。七月敲门，没有人应。现在是清晨8 点啊。家明又会去哪里呢。七月把行李包丢在一边。抱着自己疼痛的头，蹲了下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然后似乎是听到了家明的脚步。七月抬起头。家明手里拎着一包中药走上楼来。身边有个穿黑衣服，长发披散的女孩。女孩靠在家明身上，脸贴着他的肩头。无限娇慵的样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慢慢地站起来。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家明。这一刻，她的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麻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。家明吃惊的声音。女孩也转过脸来。长发从她的脸上滑落。漆黑的眼睛。高高的额头。雪白的牙齿。不是安生又是谁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楞楞地跟着他们走进房间。她的行李包还拎在手上。她一时回不过神来。家明的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。桌子上有一个玻璃瓶，用清水养着马蹄莲。床上搭着一件睡衣。黑色蕾丝的睡衣，那是安生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早上陪我去医院。我从敦煌回来，生病了。安生倒了一杯热水给七月，她拿出香烟来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把眼睛转向家明。家明的眼睛没有正视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你不回家了？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我不能回去。家明轻而坚定的声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沉默着。恐惧和愤怒的感觉，让她听到自己轻轻的颤抖。她慢慢走到安生的面前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的眼泪流下来。安生，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。我一直在问自己，我能把什么东西拿出来和你分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，我爱家明。我想和他在一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凝固了全身的力量，重重地打了安生一个耳光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深夜的大街上，七月听到自己绝望的声音在寒风中发出回声。她走了太多的路。找了太多的地方。她在后悔和焦急中，觉得自己面临着随时的崩溃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在路上蹲下来。家明把她抱起来。他说，七月，对不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你爱的到底是安生还是我。为什么你不告诉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沉默地抱住悲痛的七月。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。不发一言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是身无分文地跑出去的。她不会离开西安。她的性格也不会自杀。那么她只有可能是又流落到酒吧里面。他们一个一个地找过去。没有。都没有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，你先回去睡觉。我来找。家明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。我要找到她。七月忍着泪。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指印浮现在安生苍白的脸上。还有安生眼睛里的黑暗和绝望。她就这样淡淡地笑着。然后推开门跑了出去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安生。她甚至从来没有对安生发过火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贫穷的安生没有七月拥有的东西。少年的时候似乎这样。长大后也一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商店的橱窗前面，他们看到了安生。她没有喝醉。她只是裹着外套蜷缩在台阶上。身边散落遍地的烟灰和烟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好冷。看到他们，安生淡淡地笑了笑。她看过去平静而孤单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回去吧。安生。七月不敢拉她的手。只能低着头对她说话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好。回去。安生扔掉烟头。家明。她回头低唤家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抱我回家。我冷得冻僵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把蜷缩成一团的安生抱在了怀里。他的脸轻轻贴在安生冰凉的头发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第二天就昏迷发起高烧。因为酗酒和流浪，她的身体非常衰弱。家明把安生送进了医院。七月准备回家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候车室里，七月和家明沉默地坐在那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，你好好照顾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知道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很爱你。家明。七月泪光闪烁地看着这个男人。我想我是不是以前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这句话。是的。你从来没有说过。家明的眼里也有泪。他伸出手，把七月拥抱在怀里。你们都是这样好的女孩。你们好像是同一个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回到家是11月24日。我等你一个月。家明。我不会给你打任何电话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如果在一个月里面你回来了，我们就结婚。如果你不回来，我们就缘尽到此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怨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看着七月。七月的神情非常严肃。她说，家明，你好好地想一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彻底地考虑清楚。我，还有安生。留在北京，还是回到家里来。你的选择只有一个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把自己手腕上套着的绿色玉石镯子拿下来递给家明。你先留着它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从小就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。我一直怀疑，其实她喜欢的是这个绿镯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回到家，对母亲没有说具体的真相。只说家明在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每天仍然平心静气地去上班。她的心里一直很痛。好像轻轻一个碰触就会有酸涩的泪水滴落下来。但是她沉默地忍耐着自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从小就过着顺畅平和的生活。这样的打击对她来说，已经很巨大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七月想，她终于也有了一个成长的机会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。北方应该已经大雪弥漫了吧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深爱着家明。她问自己，如果家明不回来，她是否可以重新认识一个男人，和他结婚。可是这似乎是难以想象的。从16岁开始，她就习惯了家明的英俊和温和。他身上干净的气息。他温暖的手。他硬硬的头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会再有一个男人这样让她这样爱得无能为力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圣诞节快要到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大街的商店橱窗开始摆出圣诞老人和圣诞树。用粉笔写了美丽的花体字，merry christmas . 七月下班以后，裹着大衣匆匆地在暮色和寒风中走过。街上的人群里，有两个读初中的女孩，也是13岁左右的年龄，亲昵地牵着手，趴在橱窗上看圣诞礼物。两颗黑发浓密的头紧靠在一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个女孩说，我好喜欢这个绒布小狗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另一个说，我也很喜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个说，那我叫爸爸买来我们一起玩吧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另一个说，好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想，绒布小狗熊能一起玩。那别的呢。如果她们遇到不能分享的东西，会不会反目成仇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少年的友情就像一只蝴蝶一样绚丽而盲目。可是安生，是她爱过的第一个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12月24日的时候，家明没有回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晚上同事叫七月一起起酒店参加圣诞晚会，吃饭，跳舞。七月同意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穿了新买的玫瑰红的大衣和黑色靴子，化了浓妆。同事非常惊艳。平时一贯以乖乖女形象出现的七月，突然变得妩媚热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银行里的一个同事，刚升上科长。是个憨厚能干的男人，一直很喜欢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天晚上大家在一起，热闹地喝了点酒，七月也显得很高兴。他鼓足勇气，仗着酒胆，走到七月面前请她跳舞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接受了他的邀请。这个男人的学历品性家世都很好。只是刚过30岁，已经有了啤酒肚。还戴着深度的近视眼镜。他说，七月，圣诞节会放美国新的大片，到时我可以请你去看吗。七月微笑着说，是什么片名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的眼前闪过家明英俊的笑容。她想，她还是要过下去的。平淡稳定的生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即使换了个平淡的男人，也许也一样会幸福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凌晨两点左右，同事送七月回家。七月在离家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下车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想慢慢地走回去，让晕痛的头脑清醒一下。天空忽然下起小小的雪花。南方的冬天，常常就是这样，突然就会有细碎温柔的雪花飘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闭上眼睛仰起头，感受着冰凉的雪花在脸上迅速地融化成小水滴。她在寒风中张开手臂，轻轻地旋转着身体。她想，圣诞老人你开始送礼物了吗。你知道什么才能让我快乐吗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然后一个人突然抱住了她。七月没有张开眼睛。因为她闻到了她熟悉的男人气息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还摸到了短短的硬的头发。那个宽厚的怀抱还是一样的温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买不到飞机票。只能坐火车过来。还算来得及吗。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没有说话。只是紧紧地，紧紧地把脸贴在那传出心跳的胸口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二十五岁的春天，七月嫁给了家明。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终于穿上了洁白的婚纱。只是结婚的那天下起了冰凉的细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纷纷扬扬的，象滴淌不尽的眼泪。七月穿着的白缎子鞋在下轿车的时候，一脚踩进了水洼里。满地都是飘落的粉白的樱花花瓣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婚后平淡安宁的生活，一如七月以前的想象和计划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自己开了一个软件开发公司，事业顺利。同时又是顾家而体贴的好男人。母亲心疼七月，叫他们晚上不要自己做饭，一起回家来吃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也喜欢回母亲家里。一大家子的人，热闹地吃饭。亲情的温暖满满地包围在身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没有多说安生的情况。只说她病愈后，去了北京。然后和她在上海认识的一个房地产老板，一起去了加拿大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个可以做她父亲的中年男人。七月还记得安生应他的搭讪的时候，那种冷漠的神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她想，她已经做了自己的让步。这些选择都是家明和安生做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喜欢被选择的结果。这样心里可以少一些负累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和家明之间，从此小心地避开安生这个问题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七月还是想念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天深夜，下着大雨。七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。她坐起来翻身下床。家明也受惊醒来，在黑暗中问七月，干什么去，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有人在敲门。家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没人啊。根本没有敲门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真的。我听到声音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走出去，急切地打开门。吹进来的是空荡荡的冷风。外面下着大雨。七月头斜靠在门框上，呆呆地发愣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没有告诉家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想起的是少年时走投无路的孤独的安生。浑身湿透的安生，抱着双臂靠在门口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面无表情地对七月说，她走了。在那个夜晚，安生唯一的亲人离开了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突然有预感，安生要回来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秋天的时候，一封来自加拿大的信飘落在七月的手中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孩子般稚气的字体没有丝毫改变。她说，七月，这里的秋天很寒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的旧病又有复发的预兆。最重要的事情是我怀孕了。那个男人不想再和我一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我不想失去孩子。因为这是家明的孩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看着七月。七月沉默。这样的沉默她维持了三天。然后在一个夜晚，她回到家说，她给安生发了回信，叫安生回家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说，她这样在国外会病死和饿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说，七月，对不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摇摇头。没有对错的。家明。以后不要再说这句话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一直想知道你回来是自己做的选择还是安生做的选择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说，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在下雨的夜晚去机场接机。家明加班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从北京飞过来的班机延迟了。七月等了很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然后出口处终于出现了涌出来的人群。七月拿着伞等在那里。然后她看到了安生。安生拎着简单的行李，穿黑色的大衣。身体有些臃肿。一头长发已经剪掉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短头发乱乱的。更加显出脸部的苍白和削瘦。只有眼睛还是漆黑明亮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看到七月。脸色露出淡淡的微笑。HI，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。七月跑过去，抱住安生。她的眼泪掉下来。安生，回家来。回家来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是。回家来了。安生把脸贴在七月的脖子上。她的脸是冰凉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两个人在空旷的机场大厅里拥抱在一起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距离安生17岁离家出走。整整是8 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在七月家里住了下来。母亲不知道安生怀的是家明的孩子，所以对安生还是非常好。七月和家明决定对任何人保守秘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先进医院看病。为了孩子，她已经戒掉了多年沉溺其中的烟和酗酒。所以人非常苍白。七月每天给她煮滋补的中药。房间里总是弥漫着草药的气味。安生空闲在家里，种了很多花草。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露台的阳光下，可以安静地坐上很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家明走过去给她一杯热牛奶。她就对家明微笑着说，谢谢。家明无言。只是用手轻轻揉她的短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然后有一天，安生告诉七月，她在写作。她一直坚持在写作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稿纸上。安生说，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不会出版。我也没抱热切的期望。可是我想我可以留下一些什么。我本身已经是贫乏的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说，你写的是什么内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，流浪，爱，和宿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个月后，她把厚厚的一堆稿纸寄给了出版社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的身体越来越臃肿。只能让七月帮她洗澡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从来不摘下脖子上那块破掉的玉牌。因为戴得太久，丝线都快烂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少年时她们也曾一起洗澡。那时的身体是洁白如花的，纯净得没有任何疤痕。可现在安生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。背上，胸口上有许多烟头留下的烫痕。手腕上还有支离破碎的割脉留下的刀疤。七月不问。只是轻轻地用清水冲过它们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听到七月紧张的呼吸声，就笑着说，看着很可怕是吗。我走之前就知道，这具身体以后会伤痕累累。我以前一直厌恶它。只想虐待它，摧残它。因为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可以做七月。却只能做安生。七月有很多东西，但是她无法给我。安生什么都没有，始终也无法得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直到现在，我终于知道自己可以蜕变了。像一条蛇。可以蜕壳。新的生命会出来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鲜活洁净的肉体和灵魂。全新的。而旧的就可以腐烂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非常感激，家明给了我新的生命。七月。他是我们爱的男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爱你。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们回到母校的操场去散步。有樟树的地方已经盖起了一幢新的楼。安生说，这里曾经有非常刺鼻的清香。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。似乎依然是站在浓密的树荫下面。可是她已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光脚的女孩。会轻灵地爬上高高的树杈。旧日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只有铁轨还在。依然穿过田野通向苍茫的远方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说，小时候我非常想知道它能通向何方。现在我终于知道了。原来它并没有尽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被送进医院的那个夜晚，已经是南方寒冷的冬天。她的胎位有问题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事态变得严重。医院黑暗的走廊空荡荡的。不时响起忙乱的脚步声。七月坐在冰凉的木椅子上，交握着自己的手指，心里很紧张。她听到安生的惨叫。她突然觉得安生会死掉。当安生被医生抱上推车，准备送进产房的时候，她猛扑了上去不肯放手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，你一定要好好的。七月的手捂住安生苍白的脸。安生的头发因为浸泡在汗水和眼泪里面，闪烁着潮湿的光泽。安生侧过脸轻声地说，我感觉我快死了，七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不会。安生。一定要把家明的孩子生下来。你这样爱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是。我爱家明。我真的爱他。安生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。只是我不知道生下孩子是继续漂泊，还是能够停留下来。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已经无法再伤害你，七月。我是你这一生最应该感到后悔的决定。当我问你去不去操场。你不应该跟着我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第一次，七月看到安生明亮的眼睛开始黯淡下去。像一只鸟轻轻地收拢了它的翅膀。疲倦而阴暗的，已经听不到凛冽的风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觉得自己的罪太深。判决的时候到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的眼睛缓缓地转向玻璃窗。黑暗的夜空，回旋着冷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低声地自语，不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。我一直无法知道。她的神志有些模糊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一个夜晚，我对他说，我要走了。因为我爱他，所以我要为他漂泊到老，漂泊到死，不再回来。他把他的玉牌送给我，他说，我的灵魂在上面。跟着你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可是太累了。我走不动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安生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凌晨的时候，安生产下一个女婴。因难产而去世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26岁的时候，有了收养的女儿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给安生的孩子取名叫小安。她相信这是新的安生。就像安生说的那样，是鲜活洁净的灵魂和肉体。而旧的躯壳就可以腐烂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小安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。七月把她抱到家明的家里去，家明的母亲非常喜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她抱着小婴儿说，应该送礼物给小宝贝啊。家明，你从小戴的那块玉牌呢。虽然破了一角，但是可以用来辟邪。家明和七月都装作没听到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块玉牌随安生一起火葬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总是憨憨的样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有时候不知道真相，不了解本质的人，是快乐的。而能够假装不知道真相，不了解本质的人，却是幸福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只有一些人例外。比如家明在酒吧邂逅的那个十六岁的女孩。她透过喧嚣的音乐和烟雾，笑着对他说，家明，你的眼睛好明亮。这样的女孩直指人心。但是她不告诉他，她喜欢的绿镯子还是白镯子。她的快乐模糊而暧昧。却不知道躲藏。所以让自己无处可逃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在幽深山谷的寺庙里，他们看着佛像。她坐在他的身后，轻轻地问他，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吗。他转过身看着她。她掂起脚亲吻他，在阴冷的殿堂里面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屋檐穿行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那一刻，幸福被摧毁得灰飞烟灭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生命变成一场背负着汹涌情欲和罪恶感的漫无尽期的放逐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半年以后，安生的书出版。书名是七月和安生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七月和家明过着平淡的生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他们没有再要孩子。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随机文章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ad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广告合作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site.douban.com/169996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豆瓣小站&lt;/a&gt;&lt;/p&gt;&lt;p&gt;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，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meiwenrishang即可添加，更快捷的接受我们的信息，和我们互动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23/16/CA4BEB4E3C7B9453F78ABC567558ED6A274AC2DB83FBA_260_260.JPEG" width="260" height="26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Thu, 23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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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找朋友</titl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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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3.img.libdd.com/farm4/2013/0520/13/3BFC56472FF444AA59748CB284980C161CA3D7B0ACEAA_400_514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514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施伟&lt;/p&gt;&lt;p&gt;找 找 找朋友 &lt;br /&gt;找到一个好朋友 &lt;br /&gt;敬个礼 握握手 &lt;br /&gt;你是我的好朋友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. &lt;br /&gt;认识那个外星人时他才八岁半，在他家菜园子里。那个星期天的清晨，他在一片露水淋淋的南瓜叶子底下发现了，外星人个头非常细小，也就五六公分吧，通体碧绿，假如不是仔细看，都要同南瓜叶子混淆不分了。他拿草梗捅了捅，小小外星人“啾啾啾……”叫唤了几声，他趴下身来，竟听到它向他说话呢。真好玩！ &lt;br /&gt;当时他一点儿也不懂得奇怪——谁没有个童话世界的小时候呢？那年他已经把家的几本卡通画册翻烂了，虽然识得的字不多，但是多看几回，也能猜出个大概。那时还没有普及电视，他却也看过几部动画片电影《黑猫警长》《老虎学艺》《小蝌蚪找妈妈》，等等。七个小矮人、木偶历险记、猴子大闹天宫什么的，兔子、狐狸、小鸟、树木、花儿、草儿，甚至日用品都能拟人说话……倒是成年后回想起，那仿佛梦境似的。小外星人告诉他，它来自遥远的火星，到地球寻找失散多年的好朋友。他看它软软地趴在叶子底下的石头上，皮肤薄薄的像刚刚褪皮的虾，也像糯米做的，或干脆就是个橡皮小人儿。它确实很虚弱。它说它饿坏了，在这菜园子里只吃到南瓜叶什么的，一点也填不饱肚皮。 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&lt;br /&gt;他跑回家为它找点吃的，拿来一小瓣早餐剩下的咸鸭蛋黄，一丁儿一丁儿喂它，它喊好咸好咸，但是香，吃过咸鸭蛋黄，小火星人变成黄色的了。它的身子竟然是透明的，吃南瓜叶是绿幽幽，吃蛋黄就黄澄澄。咸蛋黄咸坏了它，它要喝水，他提醒它南瓜叶上有些许露水，叶片压着叶片，太阳出来后竟还有残留。他注意到小火星人用它的尾巴——它长着一条细细的尾巴，它用尾巴像吸管一样吸吮露水呢。真是太好玩了！ &lt;br /&gt;吃饱喝足后小火星人缓过神来，它爬到一枚南瓜上面，蹦蹦跳跳，还卷着小尾巴晃个不停，向他表示感激。他看它长得简直丑极了，尖尖小耳朵，金鱼鼓眼，塌鼻梁青蛙嘴，脑门特别突出，细胳膊细腿，肚子圆滚滚的，刚吃饱的缘故吧。两腿之间也像他一样长着小鸡鸡，是个男孩儿呵。 &lt;br /&gt;“我叫虫子，来地球五百多年了。”小火星人自我介绍说，并向他伸出手，做出握手的姿态，他看到它每只手有六个手指头，脚趾头也一样，这倒好，掰着手指头做算术题可以算到12了，让他羡慕坏了，也没在意它说到地球来有五百年是什么概念，岁数有多大呢，当时他还不清楚一个人寿命有多长。 &lt;br /&gt;他说：“我叫张士藩，别人都喊我番薯。”番薯是当地管地瓜的别称。那时候他说话还奶里奶气，他解释说，那是他吃饭时不小心咬到自己舌头的缘故，其实是大人骗他玩儿的，他把这当真了。小火星人虫子告诉他，它说话夹杂着“啾啾啾”的声音，那是火星腔。这时他醒悟过来，火星人和他说的竟然是普通话，他和它也说普通话，平常时他说当地方言，只是看电影听到或者在学校听老师讲课才是普通话。 &lt;br /&gt;这个菜园子是他祖父的，当时还不怎么允许私人搞副业，只种着几株南瓜，偶尔养几只鸡下下蛋，大半是荒废着，倒也有不少树木，但都是当地极少见的怪怪奇奇的品种：黄槐、番石榴、皂角树、桑树、石楠、泡桐、紫荆、乌桕、悬铃木、鸡爪槭、木犀，等等。据说是鸟儿从远处吃了果实拉了鸟粪留下的种子。这些树长得极缓慢，年岁比他爷爷的爷爷那辈人还大，看起来却短小低矮，瘦峭嶙峋，歪歪斜斜的，根系裸露在土外，树身上蒙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萝。这是个隐蔽的所在，张士藩喜欢独自躲在这里玩儿，待到他妈或者他哥站在房顶大声喊：“番薯，回家吃饭——”他才肯钻了出来，别人并不知他先前藏在哪。长大后，他才知道自己小时候患有轻度自闭症。但是，若非如此，他也不可能遇着火星人虫子了。后来，这地方他六叔盖了幢五层别墅，最顶层还弄了个空中花园，有一大片草坪，他从城里回家，在上面仔细检索，时常还能看到飞碟降落的迹象，飞碟在古代叫“星槎”，他从古书上看到那是神仙们来往于天河的交通工具。其实，他们那一带长年是地外生命出没的所在，只是别人没去注意到，单他清楚而已。 &lt;br /&gt;那天，他跟火星人虫子在人迹罕到的荒废菜园子里待了一上午，说很多话，很快就熟了起来。快到午饭的时候，他决定带它回家去。他把它藏匿在口袋里带着走。当然，他要小心翼翼，就怕把它压坏了。 &lt;br /&gt;回家后，他爸妈正为从生产队分到的牛肉量不足纠缠不清——村庄里一头老牛丧失劳动力后，经公社批准宰掉了每家每户分一点儿肉。他哥不知跑哪疯去。他遮遮掩掩地把火星人带进房间，大人们半点没有觉察。他把它放进床底下的陶罐。 &lt;br /&gt;这陶罐他养过小鱼、蝌蚪、蚱蜢，还养过一只三条腿的蟾蜍。他同他哥睡一屋，但他的陶罐是不允许他哥看的，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的！三条腿就因被他哥瞧了一眼，说了声真丑啊什么的，他便生气地将它放掉了，然后一整天不吃不喝，直到他爸答应六一节给他买整套的彩色蜡笔才把气儿消了。不过，倒是有个时间他在陶罐里养了一只称砣，那是允许别人看的，因为他自己把它公开了，每天傍晚牵着绑在称砣上的绳子，让它出来“撒尿拉屎”，然后扯着它绕村庄走一圈，大摇大摆地“遛”称砣！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2.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天上课前，周建兰拿着钢笔到处问人：“你用的是‘金凤牌’天蓝色墨水吗？” &lt;br /&gt;她找了好几人，同她要好的那几个用的都不是这个牌子，她又向关系一般的打听，也没人用这个牌子。没有，没有一个人用‘金凤牌’的墨水，更别说还要求是天蓝的，黑蓝都不要呢。说实在话，假如谁用这个牌子，周建兰找他（她）挤两滴，那是没人会拒绝的。 &lt;br /&gt;刘萌萌说就她的驼鸟牌黑蓝色用用，周建兰说：“不行，不行。两种颜色掺在一起，弄脏了，笔肚要烂掉呢。”她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，换另一个牌子或另一种颜色墨水谁都要把笔肚洗来洗去。况且，还不能接受生字本上前面几页清一色天蓝，突然出现一页或几行黑蓝的，再回过来天蓝。待会，课堂练习老师一定会让大家写生字的。 &lt;br /&gt;她绕了一大圈快要走到张士藩座位来了，他赶忙把自己的作业本打开，好让她看到他用的天蓝色的，至于是不是“金凤牌”他则会亲口告诉她。其实，她作为小组长每天检查家庭作业，早应知晓却偏不来找他，原因是他木头木脑，除非别人全没了才找他呢。 &lt;br /&gt;“你用天蓝色的？怎么不说一声！”她尖着嗓子喊道，这样差不多全班同学都能听见，“是不是‘金凤牌’啊？” &lt;br /&gt;他点了点头，自觉地把钢笔后壳儿旋下，搭到她的笔尖上，捏一下笔肚，挤出一滴墨水，喂给她的钢笔吸进去后，又挤出一滴……总共喂了三滴半，差不多是整个笔肚里的一半儿。他屏住了呼吸，能听见她因小心在接着，呼气和吸气的声息比平常时急促了。 &lt;br /&gt;等待她来挤墨水从上学期一直等到现在，“金凤牌”天蓝色墨水一瓶都快用见底了。这种墨水用的人十分少，兴许是她那当干部的父亲常用的吧，她每天把钢笔伸进父亲的墨水瓶里吸了个饱。而他向家里指定要用这个牌子就被认为是无理的要求，只得傍晚到灯泡厂的垃圾堆砸了一个月废灯泡，卖了铜丝才自己买了瓶。终于，她昨晚做作业用干了墨水，早晨又忘了去吸。 &lt;br /&gt;直到上课时间，张士藩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个情景：两只笔搭在一起，他的那支吐出来一滴墨水，喂给她那支吃了进去。仿佛是他向她输进了什么。 &lt;br /&gt;墨水，你说无非是墨水吗？ &lt;br /&gt;可是再过片刻，那墨水汩汩流出不知要写个什么字呢？那个字将是他与她所共有的。 &lt;br /&gt;“张士藩！”老师点了他的名字，他没有反应，老师咆哮如雷，“张士藩！张士藩你耳朵聋了？！”连喊三声他的名字。他还一点也没有反应，仿佛这个名字不属他的，或者已经转让他人了。全班同学哗地大笑起来，他才恍若梦醒，站立了起来。老师要他回答问题，题目刚刚讲过了，他茫然不知所措：“老师您说什么我没听清……” &lt;br /&gt;一开始，他端然而坐，那专注的样子老师甚至觉得他是校长派来监督的，让你不便把课马马虎虎讲掉，其实则不然，他根本是心不在焉的。 &lt;br /&gt;课堂上，别人倒是不时要做做小动作，老师点名了才有稍停。像那个王建设是趁老师板书，站起来把他那支纸折的“回旋燕子”射了出来，老师觉得什么东西从脑后“嗖”地过去了，回头看时“回旋燕子”早飞回王建设手里。老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，同学们都在笑。唯独张士藩连笑都不笑，仿佛在深思着。无论在教师这个工作岗位待多久，也没见过一堂课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的小孩，像座木头雕刻的菩萨。最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八岁半即拥有八十五岁老人的抬头纹。老师真受不了了： &lt;br /&gt;“难道说，你刚才灵魂出窍了？！” &lt;br /&gt;他没有回答，白多黑少的眼球盯着窗外，窗外是一丛冬青树，正当花开季节，淡紫色的小花儿开满枝头，一头橙色的蜻蜓在花丛上方，不停地扇动翅膀，也不落下，也不飞走。 &lt;br /&gt;老师扯着他耳朵让他到黑板底下站去，他那两只招风耳朵历经老师那样扯，愈来愈大了。老师新近蓄了尖尖的长指甲，顺便使劲地掐了下，早晚要留下密密麻麻的小月牙痕。老师用粉笔画了个圈圈，让他站到那里头去。其实，没有圈圈他也不会挪动半步。 &lt;br /&gt;王建设又趁老师板书时，站起来把“回旋燕子”放在嘴巴呵了口“仙气”，随手一扬。在老师回头之前，它在教室里缓缓地飞呀飞，最后才回到主人手中。这回张士藩面对着这边，一切皆在他眼底：王建设动作十分潇洒，神情自若的样子让同学都要不禁喝好。不少自己不敢做小动作的，甚至要崇拜他崇拜得五体投地，基于此，他便可无所顾忌，成为坏同学里面的头头。 &lt;br /&gt;那不算什么呢，“回旋燕子”张士藩回家试过，无非是利用气流的原理，跟古代的“飞去来器”一样。在嘴巴上呵气则让它的尖尾更有韧性，不至于半道拗折。所以说没什么可神奇的，可是连周建兰都要为之所吸引，她是热爱学习的，但是也爱热闹。张士藩清楚看到她先是蹙着眉毛恼了下，登时又绷不住被逗乐了，乐过后才敛了敛神色，把辫子摔到背后又认真听讲了，很假正经的。张士藩看着心理不舒服，好比自己的东西让人偷了似的。 &lt;br /&gt;老师知道王建设在搞小动作后，把他喊起立了，说：“你不能再这么样。” &lt;br /&gt;“不了！”王建设，“老师，我坚决不了。”他答话的时候昂首挺胸，虽然上衣的纽扣一个也没剩，全是打架打掉的，但是他的回答让你非常的满意。他所谓的“坚决不了”也只是在这堂课余下的十多分钟里不了，下一堂课依旧如此，或许会换个节目：抛出一个“套马圈”去套远处女同学的冲天辫。 &lt;br /&gt;王建设是个一刻也停不下来的“弹簧人”，但当老师说到他时，他恭恭敬敬要回话，也能稍稍收敛下，这是尤为难得的。不像“木头人”张士藩小小年纪就水泼不进，你说他啥也无有反应。 &lt;br /&gt;放学时，他蹲在路边的墙脚，一个男同学邀他一起拍“小人拍”玩，他摇了摇头说听见墙脚一群蚂蚁的脚步声，好似电影里沙漠上驼队走来……接着蹲在那里发愣。王建设同另外几个同学经过，他们手里拿着弹弓，寻找哪还有没被打破的路灯灯泡。他们喊他：“臭番薯，一道去！”张士藩不肯，他们走很远了，王建设回身给了他一粒弹子，他举起书包挡住，“哐当”打在铁皮文具盒的位置。 &lt;br /&gt;当他们走后，张士藩开始冥想：在书包里安装一套机关，下次王建设再用弹弓打他时，即可射出四支无翎箭，分别向着王建设的眉间、咽喉、心槽和下阴而去。无翎箭淬过浸泡毒蜘蛛、壁虎、蜈蚣的隔夜老尿，因此王建设难逃一死。王建设死翘翘了他妈妈要来张士藩家罗嗦，王建设的妈妈在街边补鞋，张士藩认识她。那个胖女人会扯着嗓门儿长一声短一声啕哭，哭得四邻都来围观，她要张士藩赔她儿子。张士藩想好了，到时他就对她耸了耸肩，说清楚是她儿子自己用弹弓打他书包，才被毒箭射死的，他没有责任。想着，张士藩试了下怎么来耸肩，他看别人耸过肩，自己尚未亲身体验。公安来了他也要这样说。学校和老师对于王建设的死则是无所谓，这样的人死一百个也就五十双。同学呢，没有加入他一伙的都要受他欺凌，张士藩为民除大害了呵！大家一定感激涕零，要拥他为英雄。倒是，周建兰不知怎么个想法？ &lt;br /&gt;想到周建兰，她就和几个女同学从这走过了，放学后她们还在操场上玩了“跳房子”，这才要回家。她爸是从北方来的干部，她十分神气，总要把辫子摔到背后才走得路，而且小小年纪就扭得一条好屁股。跟周建兰走一起的是班上最叽叽喳喳的几个女生，但是她们只把辫子垂在胸前一侧，看着好比跟班的丫环，她们乐意这么样，因为周建兰是老师最宠爱的学生。从这学期起，连每星期一升旗仪式时全校师生的国歌大合唱都是由她来指挥。上一任的指挥毕业了，班主任老师向学校推荐她。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，也总先要把辫子摔到背后去，才正式开始了，臭美得不行。但她也确实能胜任，两只手随着音乐一划一划地比，像模像样，干部子女就是自信。 &lt;br /&gt;能和周建兰一道上学放学是一样荣兴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看着她们走远了，才独自回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3.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张士藩回家总要先瞧瞧陶罐里的火星人虫子怎么样，给他喂吃的：吃米饭它就变成白色的，吃红萝卜它变红色，吃葡萄变紫色，吃芋头变灰色，喝红糖水变棕色，吃紫菜变黑色…… &lt;br /&gt;每逢星期天家里没人，张士藩把陶罐搬到天井的正中央。虫子躺在罐子底里双手交错于肚子上，一条腿蹬直，另一条腿屈起压于其上；张士藩则傻坐于地板上。他俩一起仰望天空。他说，他的天空是方形的，它说它的天空是圆形的。无论是方形还是圆形的皆是深不见底，蔚蓝，而忧郁的。 &lt;br /&gt;虫子说它来地球找失散的好朋友，找了五百年…… &lt;br /&gt;“你清楚他一定来到地球？不会去别的地方……比如说，那个那个”他看了看天空，心里清楚整个宇宙大得很，但不知道具体都哪些个星球，“……什么球？” &lt;br /&gt;“火星上找不着它，那一定是到地球来了，除了火星，地球是唯一生命居住的所在。” &lt;br /&gt;“哦，那你找了五百年，”张士藩问它，“五百年有多少个学期啊。”不待它回答他已自己算出了，“五百乘以二那是一千，一千个学期哇。”他数学并不好，两位数以上的算术并不太懂，而对付整数他另有办法——把零先去到一边，算好了再数数总共几个零，只要是整数他能算到上亿。他这才有了概念五百年要好久好久，“一千个学期你还找不到它，你真是好笨啊！”他想起了周建兰，他想起上学期她刚插到这个的班时的情景：老师把她介绍给同学，他居然觉着与她很熟悉，分明是初次见着，却仿佛以前就认识了，一点也不像新来的同学。当然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，却能在课堂上几十号人里，清楚找出她的的呼吸声——这不单单是他耳朵灵敏的缘故吧。 &lt;br /&gt;假如——他想，假如自己也如同虫子来到地球上目的是为寻找一个人，那么已经找到了，那就是周建兰。只是，唉…… &lt;br /&gt;“这五百年里面——就是你说的一千个学期里，我到过地球上不少地方，欧洲、非洲、大洋洲、澳洲、南北极……” &lt;br /&gt;“什么时候才来我们泉州呢？”张士藩自作了一次聪明。 &lt;br /&gt;“你们这是亚洲。”虫子纠正他，“亚洲非洲的‘洲’比泉州广州的‘州’大，泉州广州也在亚洲里头呢。” &lt;br /&gt;“不可能，大米粥和小米粥不一样，但是小米粥并不在大米粥里头哩。” &lt;br /&gt;“哇！我受不了你了，我受不了你！”对于童年时代张士藩的地理概念，火星人虫子差点儿要拿脑袋去撞陶罐了，“这个我没办法同你讲清楚了！只能简单地告诉你，我差不多走遍了整个地球。” &lt;br /&gt;“走遍整个地球？” &lt;br /&gt;“对，为了寻找我那个朋友我走遍整个地球，以各种生命的状态出现……” &lt;br /&gt;“各种生命的状态？”张士藩说错了一回，不敢再自作聪明，“什么叫各种生命的状态呢？” &lt;br /&gt;“这个真要好好和你说，火星人来地球上是不能长期裸露在空气中的，地球的空气对我们有害哩。要在地球上自由行走，我们得穿一件‘外衣’。”光溜溜的虫子抱着身子说，“其实是钻进地球生命的身体里，你知道寄生蟹吧？” &lt;br /&gt;“在我外婆家的海边捉过，一种小蟹钻进小海螺的壳儿里。你钻到大海螺壳里面去？” &lt;br /&gt;“哈哈，倒不是！我钻进大型野兽的身子里，”虫子说，“非洲大象、斑马、狮子、北极熊、秃鹫、蟒蛇里面去，海里面我也去过，钻进鲸鱼和鲨鱼身子里……我想我朋友来地球是为了探险，一般也会这样做的，不会钻进一棵松树里头吧。” &lt;br /&gt;“你们也能钻进树里头？那只能潜伏……哈哈！”张士藩脑海出现一个情景：外星人在树木里动不了，挣扎的样子。 &lt;br /&gt;“当时——五百年前都是野兽吃人，我误认为野兽是整个地球的主宰呢，呵呵，我搞错了！后来才知晓人类才是地球的主宰，近一百年来野兽不是被消灭了，就是被捉进动物园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。” &lt;br /&gt;“那么，你朋友是不是钻到人的肚子里去了？” &lt;br /&gt;“很难说……”虫子懊恼地说，“可是，你们地球人很可怕，连大型猛兽都被消灭了，我可不敢……” &lt;br /&gt;“哈哈，你说你不敢钻到人的身子里？” &lt;br /&gt;“是的，后来我发现牛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，为人类贡献最大力量的动物，我就钻进它的肚子。没想到，你们还是把它杀了吃肉，当它不能再替你们干活的时候。” &lt;br /&gt;张士藩想起捡到虫子的那天，村里一头老牛被杀了家里还分到肉呢，他不好意思了，眼睛都不敢再看虫子。 &lt;br /&gt;“你一直找不着它，你那个朋友？” &lt;br /&gt;“有一次我觉得是见着了，可是……” &lt;br /&gt;虫子说那次它是头袋鼠，袋鼠本是澳洲动物，可是被上那探险的美国人带到美洲丢在荒原上。在那它遇见一匹美洲豹，彼时天将日暮，荒原上的景物在落日下好比快要溶化的金属，它站在那里像镀了层金，身上的纹理绚美极了。 &lt;br /&gt;“你觉得那豹子就是你朋友吗？” &lt;br /&gt;“对！气质非常相似。” &lt;br /&gt;虫子说，自己就跳着跳着上前去找豹子。当时它是袋鼠，所以走路基本上用跳，说着虫子在陶罐里两手平伸两脚并拢僵着身子跳给张士藩看。张士藩笑弯了腰。 &lt;br /&gt;一头袋鼠跳着去找美洲豹，真是怪怪奇奇。当时，豹子准要愣住了。 &lt;br /&gt;“它不理睬我，还在生着我的气呢。”虫子说，在火星上它俩吵过一架，朋友就负气跑到地球来，好不任性啊。 &lt;br /&gt;美洲豹对于袋鼠靠近它，没作出什么反应。袋鼠生了气，便去咬它。 &lt;br /&gt;“我咬它，看它还不理我？！” &lt;br /&gt;澳洲上的食草动物迫于无奈，动口去咬美洲豹，它要逼它的朋友出来与它相见。可是，那豹子一副心不焉的样子，让它十分伤心。食草动物毕竟不擅长咬人，袋鼠咬得满头大汗，它豁出去了，什么皆无所谓，宁愿豹子能反扑过来，一口咬断自己的喉管。 &lt;br /&gt;袋鼠爱上了美洲豹的情景让人看着都要心碎。 &lt;br /&gt;“但是它不理我，一溜烟跑了。” &lt;br /&gt;荒原上，袋鼠连跳带爬追赶着豹子，豹子头也不回…… &lt;br /&gt;“再找不到它，你自己回家吧！” &lt;br /&gt;虫子说：“早晚要回去的，不然……你知道吗？我怎么个子这样小……来地球因为水土不服，五百年里一点没长高，反倒一年比一年往小里缩！总有一天变没掉啦……” &lt;br /&gt;虫子说完，便开始唱歌： &lt;br /&gt;“哎伊呀…… &lt;br /&gt;咕哪敏！吗嗦味，思代思代思代！ &lt;br /&gt;哄哄，丁字街，哄哄，草啾草，里子呒及梭， &lt;br /&gt;塔里呒及梭！ &lt;br /&gt;哪敏呒及梭！丁字街，棱棱江，思呢呀…… &lt;br /&gt;嗵呃，揪若那米嗦，飘枝节飘太虚，里里呒苍米， &lt;br /&gt;思呢呀，思代思代思代…… &lt;br /&gt;哎伊呀——” &lt;br /&gt;火星人虫子说话啾里啾气，极不好听，唱歌却非常动听。他说不是他唱得好，关键是这歌本身好听，曲调也优美，旋律也清扬。 &lt;br /&gt;“听着仿佛心里一根什么线让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……”张士藩说，“好听是好听，可是唱的内容一句也没听懂！” &lt;br /&gt;“呵，这是一首火星上的民歌！用的是地道的火星话，你当然听不懂了！翻译过来大意是，太空的牧民在茫茫宇宙寻找自己的亲人和爱人。”虫子说，“不过，火星语言比你们地球话好听！比如我们亲人叫‘思代’，宇宙叫‘丁字街’……” &lt;br /&gt;张士藩要求虫子再为他唱一遍。 &lt;br /&gt;“…… &lt;br /&gt;哪敏呒及梭！丁字街，棱棱江，思呢呀…… &lt;br /&gt;嗵呃，揪若那米嗦，飘枝节飘太虚，里里呒苍米， &lt;br /&gt;思呢呀，思代思代思代…… &lt;br /&gt;哎伊呀——” &lt;br /&gt;这个陶土烧铸的罐子据说是张士藩曾祖父在世时放鸦片的，外形古朴而质地密实，叩之则铿锵作响。此时，虫子待在里面唱歌，那音效相当于专业录音棚。它纵情地歌唱，并手之舞足之蹈，身子一丁点一下点地飘浮上来，到最后竟能把脑袋探到罐子口边沿来…… &lt;br /&gt;歌声一歇，它又躺倒了——在悬空里躺直身子，缓缓降落罐底，仿佛一片树叶悠悠落地。张士藩受其感染，两眼迷离地望着天井之上，那天空却是愈看愈深的，仿佛通往过去又通往未来，而人在中间，东方虚空，南西北方虚空，上下四维都是虚空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4.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早读时间，各小组长检查家庭作业。周建兰从后面检查过来，眼看要检查到张士藩了，他把作业本拿在手上，遮遮掩掩，不知在弄些什么。 &lt;br /&gt;待到确实轮到他，他把本子递过去，周建兰还未拿紧，他又陡然夺了过来，掉头跑了。 &lt;br /&gt;“你这个人什么毛病，哎呀！”周建兰追着他跑到教室外了。张士藩直直跑到教学楼拐角的花圃前才停下。周建兰把本子一下扯过来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愣头愣脑地站着。 &lt;br /&gt;周建兰以为他昨天的作业没做完或者没做好，才怕她检查。没想到一翻到要检查那页，起首的一行却是六个大字：“周建兰是小狗。” &lt;br /&gt;昨天，火星人唱过了歌，张士藩从淡淡的忧愁里回过神，他问它：“你知道周建兰吗？” &lt;br /&gt;虫子说：“她是谁呢？” &lt;br /&gt;“她是我的好朋友！” &lt;br /&gt;“那怎么没见你同她一起上学放学，也没见你带她到家里玩过？” &lt;br /&gt;“……” &lt;br /&gt;“吹吧，你！”虫子轻蔑地看着他，嘴角撇到耳朵后，“我以前那朋友，我都要带它回家一起睡觉呢。” &lt;br /&gt;“我我我，”张士藩憋了好长时间气才说，“我敢骂她。” &lt;br /&gt;“那你去骂她啊！”虫子从鼻孔里哼出两道冷气，如同冰棒刚刚掀开包装纸时冒出的一样。 &lt;br /&gt;“我就在作业本上写着她是小狗，明天拿给她看。” &lt;br /&gt;张士藩不敢看周建兰的脸，但是满世界分明都是她的脸庞，仿佛雷电交集，倾盆大雨马上要下来了。 &lt;br /&gt;他把头低到不能再低。一滴泪水滴到作业本子上，周建兰哭了，女孩子碰上这样的事哪个不哭呢。但她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，把本子塞到张士藩怀里，她说：“我要告诉老师！” &lt;br /&gt;他整个身子酸麻掉了，像是让什么重力猛打了一下。 &lt;br /&gt;悔不该和那火星人吹牛皮，才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儿来。回到教室，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，身体遮掩着，用铅笔刀一丁点一丁点把字挖掉。耳朵边全是她的声音： &lt;br /&gt;“我要告诉老师！” &lt;br /&gt;“挖吧，挖掉也还能证明你在上头写了不该写的什么！” &lt;br /&gt;是啊，好好的作业本上挖出窟窿，更亏心啊！张士藩好不绝望。 &lt;br /&gt;他一会儿好似被丢进火炉，浑身发烫，一会儿好似被丢进冰窖，一阵阵直打寒战。双手夹在腿间，只想把自己缩小，能缩成虫子那样小，透明的，溜过了这一关就好了啊。 &lt;br /&gt;第一节课过去了； &lt;br /&gt;第二节课又过去了； &lt;br /&gt;周建兰没有在课堂上向老师告他的状，通常要这么样的，好让他出更多丑。没有，下课的时间她也没去向老师打小报告，他紧紧地盯住，丝毫不敢放松。直到第三节课下课后，他才匆匆去撒了一泡尿，奇怪的是并没撒出多少，人一紧张连小便都不来了！心里七上八下熬过最后的一堂课，老师也没提这回事，说明周建兰没向老师说呢。 &lt;br /&gt;放学后，他待同学全走光了，才敢走出校门。 &lt;br /&gt;周建兰和几个女生在街边跳绳。正是女同学拉绳子，周建兰跳。她跳得辫子一甩一甩的，好不欢欣。辫子上的蝴蝶结像两只大蝴蝶，翩翩起舞。阳光照耀下，遍地都是她的人和她的笑声。张士藩恍恍惚惚，感觉早先那些事儿就像没有发生过呢，他把书包掩在屁股上佝偻着身子，正要贴着墙根走过去。 &lt;br /&gt;周建兰跳过了一气，停了下来，气喘未定竟对着他一笑。 &lt;br /&gt;过了不几天，班级娱乐课上老师教同学做一样互动游戏：找朋友。 &lt;br /&gt;全班同学围成一圈坐在地上，由老师领头拍着手，晃着身子唱：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找 找 找朋友 &lt;br /&gt;找到一个好朋友 &lt;br /&gt;敬个礼 握握手 &lt;br /&gt;你是我的好朋友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然后，一名同学蹦蹦跳跳地出列，去找另一名同学把儿歌里的动作做了。 &lt;br /&gt;这是一种有趣的游戏。又唱又跳，又唱又跳的。 &lt;br /&gt;也能看出些东西来，谁平时和同学相处得好，找的人也就多。比如周建兰就找的人最多，这个游戏让她出尽风头。另一个却是王建设，他在坏学生里头也有他的人缘。 &lt;br /&gt;倒过来，你去找别人也要是平时关系好的，不然就太唐突了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则从头到尾没有半个人来找他，这是免不了的，谁让他平时独来独往呢。轮到他出列了，他会找谁呢？ &lt;br /&gt;那天，他穿着件他哥穿小了的上衣，有点儿旷，袖子上折了两三圈，看着像件斗篷，又好比俗语里说的：苍蝇披着龙眼干壳儿。裤子是前两年的，却偏小了，吊吊的，脚脖子一大截光的，拖鞋显然是他爸的，如同两只船。然而他又跳又唱的，大家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全笑开了。以往王建设总用圆珠笔给自己画个“仁丹胡”，或画个墨镜，做些怪怪奇奇的动作来逗人笑。张士藩并非有意要搞怪，他倒是认真地唱着，蹦着，跳着，拍手，绕圈走。大家笑的同时，不免担心，万一找上自己怎么办？不就要陪他出洋相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找 找 找朋友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张士藩绕一圈比别人久，才片刻仿佛有一百年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找 找 找朋友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家的心都悬着，表面上笑疯了内心却紧张的感觉真是怪死了。周建兰也笑得前俯后仰，她万万没想到张士藩就在自己面前停下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找到一个好朋友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假如空气会凝结的话，相信在这一刻是凝结了。谁也想不出他会找上周建兰，大家竟忘了拍手、唱歌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敬礼，把手伸向周建兰，她紧张地晃了晃身子，却不敢闪开，脸上的表情倒似有人要掐她脖子，不是要和她握手呀。她伸错了手，又换了只手，慌里慌张才站起来，赶忙给他回敬少先队礼，又弄错了手，敬过礼才想起辫子垂在胸前，又不好意思摔去背后，双手握在辫梢都快要哭了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唱道：再见！在没人唱歌拍手的情景下，他居然按着节拍蹦着跳着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找 找 找朋友 &lt;br /&gt;找到一个好朋友 &lt;br /&gt;敬个礼 握握手 &lt;br /&gt;你是我的好朋友……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5．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这事情过去不久，有一天周建兰突然没来上学了，张士藩在课堂上无数次寻找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吸声，他有时以为自己耳朵不行了，或许她还坐那边只是没有发出呼吸的声音而已，但是人是不会没有呼吸的。下课后，他转身看那空荡荡的座位，顿然惆怅起来。他总是想，明天，明天她要正常上学了吧。第二天，上课前他一直盯着她的座位，但是她依然没有来。 &lt;br /&gt;他平时没和人交往，因此也不好向别人打听。 &lt;br /&gt;到了星期一，升旗仪式的大合唱的指挥也由另一个女生代替了，他才感觉到事情严重了。 &lt;br /&gt;后来，从同学的交谈中他听到：她病了。据去她家打听的陈萌萌和何丽红等几个同她要好的女同学说，她病得很严重到大城市就医去了。 &lt;br /&gt;期中考过去了，消息传来——她的病好不了了，已经从大城市转回来，住在当地的部队医院里。 &lt;br /&gt;“周建兰要死了。”对于“死亡”他第一回关注，只朦胧感觉：她若死了那就永远不会再来上学。回到家里他对着罐子里的虫子说： &lt;br /&gt;“她要躲起来让我找不着，就像你那朋友躲开你一样。” &lt;br /&gt;“她为了躲你才生病，才死去？”虫子皱着眉头，直摇头。 &lt;br /&gt;“嗯，你说她是不是会上火星去呢？” &lt;br /&gt;“啊，你是这么想的？”虫子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挺新颖的，“不大可能吧，我在火星那么久，没听说哪个地球人能到火星上去。” &lt;br /&gt;“火星人来得了地球，地球人自然上得了火星！” &lt;br /&gt;“好吧！你这么认为，那等她死了你就到火星上去找吧。”虫子近日来颇有感觉，自己已有近三千年火星生命经验，又有五百年地球生命经验，但时常说不过这个地球上的八岁半孩童，它不耐烦同他就此再深入了。 &lt;br /&gt;“星期六我们班全体同学去探望她，”张士藩说，“一开始是陈萌萌和何丽红她们几个要去，后来开少先队会，老师说全班一起去。” &lt;br /&gt;“去医院探望吗？”虫子说，“带我一起去啊。” &lt;br /&gt;“她住在部队医院里，陈萌萌说她爸当官的才有机会住进去，那地方一定查很严，怎么带着你去呢？你去干嘛啊！” &lt;br /&gt;“呵呵，我去看看哈，看看能不能帮你把她救活过来啊。” &lt;br /&gt;星期六上午，老师事先与和周建兰的家长联系过，这个时候虽然他们女儿处于昏迷状态，但是能让同学来一下也是好的。他们只这个女儿，突然查出得了绝症，枉自有到大城市去就医的条件也救不回她一条命，现在他们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？ &lt;br /&gt;重症病房里亲属和探望的人都是进不去的，大家只能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：几个月前活泼乱跳的周建兰躺在病床上，已经消瘦得不是以前的人了，眼窝深陷，脸庞皱巴巴好比一个老太太。她双眼紧闭着，全身插着无数条管子。 &lt;br /&gt;“已经毫无知觉了，”她妈妈伤心的程度已到极致，强撑着向老师大概说说女儿的状况，“再在医院住着也是尽一下人事。” &lt;br /&gt;同学们把采来的鲜花和凑钱买的水果点心放在地上，列队站在玻璃门前，不少女生忍不住哭了。男生则大多傻了，只王建设“哇”地哭出声来，他们虽什么也不懂，却被死亡的力量一下子撼到了。 &lt;br /&gt;“孩子们，不要哭啊。”老师自己却也忍不住哭哭啼啼，周建兰的妈妈本来是强忍住悲伤，一时又控制不住要晕厥了，还好在医院医护人员马上就过来。周爸爸毕竟是当干部的，还扛得住，他反过来劝慰师生们：“我女儿有你们这样的老师和同学，值得！谢谢，谢谢。” &lt;br /&gt;老师觉得不能待太久，不然一大群学生呜呜哇哇地哭，这里马上要成了灵堂。她让大家排好队，一个个先走出去，她再看看周妈妈已经没事了，也就同周爸爸握手道别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走在最后一个，他今天也背着上学时背的破书包，怪模怪样的，但他平日也总是不伦不类，别人也见怪不怪。这时，只他自己觉察到书包里好大一阵动静，尔后，火星人虫子从里面窜了出来，早饭他给它吃的是粉条，因此它还是透明的，别人没注意看是看不见它的。只见它从书包上掉落到地板，马上像皮球似的连弹带滚到了玻璃门前面，软体动物一样的身子从门缝蠕动着挤了进去。 &lt;br /&gt;它跃上病床，贴到周建兰的脸上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看得一清二楚，虫子从她嘴巴进去了，仿佛吹破了的泡泡糖重新被吸了进去。他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停住脚步，只频频回头看去。没错，虫子从周建兰嘴巴钻了进去了。快要走出走廊时，他们看到一群医生护士慌里慌张奔跑着，其中一位戴着眼睛的中年医生挥着手喊道：快，快，快点！重症病房那个女孩出现状况了！他们吡吡啪啪奔向周建兰的病房。 &lt;br /&gt;老师神情凝重地对学生们说：“你们的同学没了。”作为语文老师她的语言简直是太丰富了，以往她说到伟人过世用的是“逝世”，说到革命者用的是“牺牲”，说到坏人用的则是“完蛋”，如今说到女学生惨然死去她用“没了”这个词。“没了”，好似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件无有生命的物品，但是孩子们听着反倒更真切体会——他们漂亮的七彩蜡笔用完了，各种花样的水果糖吃光了，吹出炫美泡泡的肥皂水没了，就是这样的怅然和悲怆啊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回到家里，反复翻腾书包，火星人虫子的的确确不在了，陶罐里也是空荡荡的，它不在了，钻进周建兰的肚子里去了。 &lt;br /&gt;如今，她死了。为躲避他，上火星去了，虫子钻进她肚子也一起回故乡去了。 &lt;br /&gt;他在地球上唯一的朋友去了火星，连来自火星的朋友也回去了。此时，他真切地感受他曾经有过两个朋友，一个是周建兰，另一个是火星人虫子。可是，如今一个也没有了。从此以后，张士藩是孤独的。半夜里他起来撒尿，月光很大，天井里好比流淌着水银一样潋潋，他站在那里撒完尿，便抬头看着天空，傻傻地又站了一会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6.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星期一到学校，班级里却在议论着周建兰并没有“没了”，那天他们刚走，昏迷了许多天的她竟然苏醒了，眼镜医生所说出状况指的就是这个，是喜而不是忧呢。眼镜是周爸爸当兵时的战友，亦是该医院的副院长，他正为老战友的爱女进行一项尝试性的新疗法，所谓尝试性也就是他自己也没有半点把握，说难听点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。可是，奇迹出现了！眼镜推测说跟小病人的同学来探望也有关，把她濒临消逝的生命力召唤了回来啊。关于这个他将记录到他的实验报告里。 &lt;br /&gt;陈萌萌和何丽红把探问到的消息告诉同学们，他们好不开心。 &lt;br /&gt;真是奇迹！ &lt;br /&gt;才不多久，周建兰就恢复如初，照样来上学，指挥星期一升旗仪式的大合唱，检查小组里同学的作业，放学后在操场或街边同陈萌萌、何丽红等人跳房子、跳绳，把辫子甩到背后扭着屁股走路……一切恢复如初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认为应该有些不一样，至少她身体里隐藏着虫子，那个来地球五百年只为寻找失散朋友的火星人。它不回火星去，壮着胆子钻进一向认为比猛兽还可怕的地球人身上，难道说它想通了，要在人群中寻找它的朋友？ &lt;br /&gt;他细心地观察着，时刻盯住周建兰，看她和以往是不是有不一样呢。可是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，就连上课时他倾听到她的呼吸声也如往常一样。每个人呼吸的声息各有特色，有的粗，有的细，有的柔和，有的急促，因此他能从全班同学的呼吸洪流里撷取属于她的那缕，如同从一束麻绳中择出丝线。然而，她只有一点与以往不同的是：不时会打个嗝，那是她得的那种病的后遗症，身边总带着话梅什么的，吃一点就好了。 &lt;br /&gt;教室外面的冬青树花谢过后，结出一串串橙色的小珠子，衬着绿叶美极了。张士藩凝眸看去，发现其中有一粒小珠子上布满黑色斑点，还在慢慢地蠕动，真是怪死了。原来是一只七星螵虫，它跑到冬青籽上干什么呀？他还待仔细看时，老师又点了他的名，扯着他的耳朵让他到黑板底下站去。 &lt;br /&gt;王建设最近课堂上不放“回旋燕子”了，他把“回旋燕子”拆开，那些纸张撕成了小片，又搓成一个个纸球。一节课上他忙忙碌碌，搓好的小纸球收集在口袋里。一定是又有了什么新的花招。 &lt;br /&gt;果然在课间休息，他让小纸球派上了用场。那时候女孩子穿的裤子不束皮带的，全是橡皮筋裤头，他随便晃到哪个女同学身旁，突然扯开她的裤头，将一粒纸球掷了进去，他撒腿跑开，让女孩在裤裆里手忙脚乱地掏来掏去，他和一帮坏学生则站在不远处笑得挤眉弄眼。 &lt;br /&gt;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受到他欺负。 &lt;br /&gt;那天课间操过后，王建设在操场晃来晃去。张士藩心想：不知到谁又要遭殃了。当王建设和他擦肩而过了，他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喊自己的小名：番薯。转身却看见周建兰站在那一面打嗝一面吃话梅，王建设鬼魅一样地向她靠近……“不能让他得手！”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，拦住王建设，或者把那粒纸球抓住，不让它进入周建兰的裤裆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差不多王建设的每一个动作之后，他紧跟着一个动作，纸球果真被他抓住了。可是，并非在裤裆之外，而是在进入裤裆之后，毕竟他晚了半拍。周建兰受到惊吓，“哇”地一声哭出，她下意识地把两只腿夹得紧紧的，他的手一时竟拔不出来。 &lt;br /&gt;那可恶的王建设跑掉了。 &lt;br /&gt;别人听见周建兰的哭叫，看到的情景就是：她惊恐万状地跌坐在地上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，张士藩把手伸进她的裤裆掏个不停。闻讯而来的老师厉声喝道： &lt;br /&gt;“你还不停手？！” &lt;br /&gt;张士藩看着周建兰，她愣了下，又“哇”地一声，才猛然将双腿打开。 &lt;br /&gt;众人将小流氓张士藩扭送去校长室，受害者周建兰哭哭啼啼地由陈萌萌、何丽红等女生陪护着回教室。 &lt;br /&gt;校长室里，校长亲自审讯张士藩。 &lt;br /&gt;校长从班主任老师那里了解到该学生一向孤僻怪戾，有心理扭曲的倾向。便也耐心开导他：好好交代。 &lt;br /&gt;他摊开拳头，里面有一粒小纸球。 &lt;br /&gt;“这是王建设扔进去的。” &lt;br /&gt;耍流氓当场被捉着，死不承认，还要推诿给别人。为了让他无可抵赖，校长让人喊王建设来和他对质。王建设不承认有这么回事，他反戈说看见张士藩硬把纸球往周建兰裤裆里放，还把手伸进去不停地往什么地方里塞。 &lt;br /&gt;张士藩依然不肯承认自己耍流氓。 &lt;br /&gt;校长是位擅长审讯的校长，他退了一步：“好吧，就算不是你把纸球放进去，那为什么把手伸进去？！” &lt;br /&gt;“我帮她拿掉。” &lt;br /&gt;“谁要你这么做呢？”校长的意思是说没有女孩子会让人帮这个忙的，并非果真问他谁让他这么干。 &lt;br /&gt;“虫子让我帮她。” &lt;br /&gt;“虫子？”校长差不多要被他气昏了，“谁是虫子？” &lt;br /&gt;“火星人。我听见它在她身上喊我小名。”张士藩说，因为他当时确确实实听见虫子的声音在喊：番薯。接着他又说了一大堆浑话，什么火星人被他养在陶罐里，吃蛋黄变成黄色，吃青菜变成绿色，吃米饭变成白色，吃粉条是透明的，有十二个手指头十二个脚趾头，用小尾巴喝水，火星人来地球找朋友找了五百年，在澳洲变成袋鼠，在美洲遇见美洲豹，在他们村里钻进老牛身上，后来又钻进周建兰的肚子里……等等。校长觉得这小孩确实有问题，本来想若不是太小了都要把他扭送去公安机关，如今则须考虑要不要送去精神病院治疗。当然了，把他开除了一了百了。 &lt;br /&gt;校长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，他让老师先把该名学生送回家让家长好生看管。接下来再考虑怎么办呢。老师送张士藩回家，他爸妈还没放工，只有奶奶在家。张奶奶耳背，不是普通的耳背，而是背得不能再背的背。无论老师和她说什么，她都诚恳地回答道：“吃过了，早饭吃了三碗薯渣糊。”老师只得牵着她孙子的手，把他交给她，再趴在她耳边大声喊：“要—看—好！”回去向校长交差了。 &lt;br /&gt;张奶奶嘟哝道：“就是薯渣糊嘛，用得着喊那么大声吗。” &lt;br /&gt;张士藩把手上捏得汗淋淋的纸球扔到陶罐里。 &lt;br /&gt;陶罐空置后，一头通身长满绒毛的蜘蛛自己溜了进去，在里头做窝。它在罐子口织了张网，网织得很精美，张士藩却发现它没有留个出口——想出来时怎么办呢？他拿着棍子帮它捅开个小小口子，可是，第二天再看蜘蛛又把口子补上了。存心想把自己关在里头，真是拿它没有办法。 &lt;br /&gt;纸球扔进去时，蜘蛛错以为有蛾子自投罗网来了，恶狠狠地扑了上来，但是它只能从背面抱住它的战利品。 &lt;br /&gt;他躺到床上去，才不多久就入睡了。 &lt;br /&gt;他做了一个梦。 &lt;br /&gt;梦见他们班里又玩找朋友的游戏，轮到周建兰时，她蹦蹦跳跳地出列，嘴里唱道：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“哎伊呀…… &lt;br /&gt;咕哪敏！吗嗦味，思代思代思代！ &lt;br /&gt;哄哄，丁字街，哄哄，草啾草，里子呒及梭， &lt;br /&gt;塔里呒及梭！ &lt;br /&gt;哪敏呒及梭！丁字街，棱棱江，思呢呀…… &lt;br /&gt;嗵呃，揪若那米嗦，飘枝节飘太虚，里里呒苍米， &lt;br /&gt;思呢呀，思代思代思代…… &lt;br /&gt;哎伊呀——”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绕着圈圈跳舞，跳得整个人都旋转起来，最后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，向他敬礼，握手说：“你是我的好朋友。”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2012年9月8日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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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ubDate>Wed, 22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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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在澄澈明净的天空下</titl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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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3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21/16/728E823303EA0B324252493C200CE4C543395B8B27988_400_282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282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舒婷&lt;/p&gt;&lt;p&gt;手扶住窗棂，我的心突然发疼。这是一个普通的夜，白天刚下过阵雨，风特别湿润，犹如海的呼吸，轻悄地穿过荒芜的花园，抚摸了我一下，脸上一阵凉意。 &lt;br /&gt;是什么使眼睛发潮？为什么会想起你？窗外黑黝黝的屋脊，像几条卧鲸。深深浅浅的灯光，似乎要从万千人生故事中，泄露一点什么消息。好比一本书的封面，引诱你去翻阅。不料记忆所及的那一页，竟是老朋友你。 &lt;br /&gt;学生时代你的外号叫蚂蚱。你长得尤其高又非常瘦，不是林黛玉类型的纤细娇弱，而是真正的皮包骨头。你有必定要叫女孩子们伤心不已的凸额头，又粗又硬的头发编成结结实实两条辫子，撅在耳后。 &lt;br /&gt;老师提问你，你茫茫然站起来。你那对视得很厉害的眼睛在老师看来是一种有辱师道的挑衅，同学们则看作凶狠的搜索，搜索告发者。 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&lt;br /&gt;我同情地看着你因为羞惭和自尊，两个黑眼珠全藏没有了。你咕咕噜噜的回答虽然是正确的，但不耐烦的老师已从你的课桌里掏出一批罪证：精致的小鹿，花篮和水袖宫娥，全是用包糖纸编的。大家哄然大笑，笑你初中一年级还做幼儿园游戏。我以为你会哭（我早想替你哭了），会甩起书包回家。但一经允许坐下，你仍将凸额抵住桌沿，检视你的宝贝。它们像虫子一样在你课桌里衍生不息，老师的惩罚和同学的嘲笑你都无法叫它们绝迹。 &lt;br /&gt;至今我还似乎能看到你骨骼粗大且皮肤发干的手，如何灵巧而且温柔地翻弄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纸。这双手已有了四十岁女人的辛酸阅历。 &lt;br /&gt;你父亲死时，我代表中队去看你。你家低矮潮湿的房间竟然用铁丝拦了一半，养着十几只珍贵的乌骨鸡。你家八九口人，原靠父亲做木匠活，现在要靠妈妈养的这些鸡了。房间的另一半是你的弟弟妹妹，高高低低，说不上有几个，最小的妹妹在你母亲怀里吃奶，你母亲的发上，簪了一朵小白花。你的弟妹们在做游戏，他们的玩具我是太熟悉太熟悉了，那些玻璃纸在昏暗中，发出华丽的光彩。只是你的眼睛很忧郁。你怕不能继续上学。 &lt;br /&gt;我们的友谊究竟怎么开始？谁能说清草坪上的第一粒种子是鸟衔来还是风吹来的呢？早读时，我们班的女孩子总到后山找一棵最茂盛的相思树，分坐在各个枝桠上，远远看去，就像栖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相思鸟。你总要神秘地把我拉走，到林子深处去。我们把书摊开、做出早读的样子，而鸟儿们正开始真正的早读，诵读浅青色的风，无拘束的云。拨开灌木丛，白色的野蔷薇正安详地开放。午休时，我们手拉着手满山摘草莓，把熟透了的随手塞进口中，将钻石一样完整的包在手帕里，直到我们的手我们的唇全染得红艳艳的。 &lt;br /&gt;我们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。在我们家，吃饭之前要洗手，上学之前红领巾要让阿姨熨过。而你的指甲破碎乌黑，你的衣服总是太短，你一得闲便往下扯它。你妈给你选的布料一定是最结实的，因为一件红格子线呢穿了好几年，居然没有扯烂。我爱游泳，在学校歌咏会领唱，好交朋友；你憎恶运动，不喜欢抛头露面，不合群。但我们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：我们应付考试像玩儿，你的数理化比我更强，轻而易举就能满分。每次飞快地填完考卷，你就贸然在课桌上摆出你的小偶人陈列馆。班上偶尔有人对你的一百分惊奇，甚而怀疑，老师和同学都没有把你看成优等生。你拿到好成绩并不显出开心的样子。你很少笑，所以一笑起来，露出两颗虎牙，是这样可爱，你的僵直的刘海，你过短的衣服，以及你的对视都不算什么了。 &lt;br /&gt;我们都容易感情冲动，你尤其偏激。我们顶撞老师，和班干部闹别扭（我自己年年是班干部呢），评语上都写着“不积极靠拢团组织” . &lt;br /&gt;“文化大革命”一开始，同学们中有人一改温良恭俭让的好孩子样，宽皮带把腰束得细细的，一只手拎着老师的领子去批斗。你是根正苗红的“红五类”，屡经动员和阶级教育，始终和我站在台下，不肯“造反有理”. 于是你又得了“铁杆”（保皇）的绰号，它与你又瘦又黑又结实的样子这样相称，后来蚂蚱就被取代了。 &lt;br /&gt;插队时我们没能在一起。 &lt;br /&gt;第一次我步行九十多里路去你的知青点，远远看见你张着大手飞奔而来，使出那么大的劲勒我，我们一起摔在地上，你的一只鞋甩到水里去了。我们又叫又笑，互相捶打，又在田埂上坐了很久。满天清明，飞舞的蚊蚋在我们头上罩了一层银亮的雾。 （为什么有关我们共同的记忆总伴有澄澈明净的天空呢？我们真的把那些阴霾的日子躲过去了吗？） &lt;br /&gt;晚上其他同学（她们也是我的好朋友）邀我同睡。你的两个黑眼球全挤在鼻梁边，死瞅住地上不说话。我知道你，我和你睡。你的铺板上只有一条返潮的草席，“救济性质”的再生布被单，临时垫了几本书为枕头。对于习惯了上被下褥，且从小辜有神经衰弱的我，是很难入眠的。但我真的满心快活，你兴奋地说个不停，没头没脑，我努力要猜透是什么隐藏在你的一大堆废话里。睡不着，你拉我起来到村外走走。月色明媚，山村恬静，连狗也叫得有韵味。我们举步的斜坡上长满柔软的草绒。你指着村边一个亮着的窗口，说：就是他！ &lt;br /&gt;哟，铁杆，你在恋爱呢！怪不得你用沙子搓白塑料鞋，煞费苦心排列你的刘海，它们不肯蓬松，一会儿又一揪一撮地粘在一起了。 这个梦只是一厢情愿，那来临不是为了你，而是为了你同屋的笑靥秋波。你搬出了知青点，一个人住在旧庙的厢房边。 &lt;br /&gt;第二次我去看你，在回城之前和你告别。你上工去了，门没锁，我坐在你的床沿休息，奇怪你的被子没有叠，一摸，原来温着一大牙缸的稀饭，中间大约浇了一匙酱油。这就是你的午饭和晚饭。当时对我的震动现在仍有余波。我在乡下也吃了不少苦头，但我们是一个友爱的集体。真正体会到孤独，体会到被遗弃，还是这一缸微微冒着热气的饭。 &lt;br /&gt;大约在这段时间，你迷上了文学，你和我竞赛似地抄了一厚本又一厚本的笔记。你写的信也“文采”起来。这同你的心情有关，恋爱中个个都是诗人。虽然初恋的梦是破灭了，你望着那盏灯一直又过了多少年？ &lt;br /&gt;你是最后一批回城的，安排在市政局修整马路。你显得更黑了，连你们的工友都叫你“铁杆”. 我刚小有名气那阵子，还常常去你家。 &lt;br /&gt;乌骨鸡不养了，肺结核多年的母亲在做临时工，家里满地是刨花，你那两个长大的弟弟在做木匠活。不知什么时候起，你不来我家了。等我出了一趟远门回来，听说你谁也不通知就结婚了，又听说最近你有了一个女儿。 &lt;br /&gt;屡次托你妈转口信去，你始终不回答。 &lt;br /&gt;命运使我成了“文人”，成了传闻和争议的中心，而你默默戴着草帽跟着压路机劳动，这似乎是我们的差别。但现在我有了儿子，我们同是母亲，这至少是我们的相同点。我不知道我的儿子和你的女儿会不会相识在蔚蓝清澈的天空下？会不会手拉着手在我们寻找草莓的地方采摘鲜花？我希望他们将不必分吃一缸只浇了酱油的稀粥；我希望无论他们是筑路工人还是作家，心中都有足够的真诚和热情，对一切美好纯洁的感情给予回答。 &lt;br /&gt;今夜天空深远沉静，铁杆，我们望的是同一颗星星吗？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5年4 月18日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随机文章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ad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广告合作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site.douban.com/169996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豆瓣小站&lt;/a&gt;&lt;/p&gt;&lt;p&gt;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，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meiwenrishang即可添加，更快捷的接受我们的信息，和我们互动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4/2013/0521/16/6BE92F0BFFF32622E09DA917192C6008A47F85544B811_260_260.JPEG" width="260" height="26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Tue, 21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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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步步生莲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20/40051463988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1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19/15/AA29AC3B69B48C4E08745D77348D0365D83927F029AA2_400_402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402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许东林&lt;/p&gt;&lt;p&gt;枕边的书上，遇见“步步生莲”这个词，不禁自惭形秽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步步生莲，单是瞧这步态，端的是轻盈从容。我想，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是当得起这“步步生莲”四个字的。身为官宦人家的独生女，平日里有小丫鬟陪着，做做女红，消磨着春笋一样一截截新鲜青嫩的时光。这缝啊绣啊弄出来的织品自然是不用赶早市拿到集上卖的，所以这做女红，更多是消磨光阴，有一针没一针的，看看天，看看日影子斜过秋千架去，想想心思之类的虚无高蹈的东西，没有柴米之累来催人手脚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至于读书，那是老师请在家里，背背《诗经》，不要考试的，等于是上了个文学兴趣班，半为着玩儿半修修气韵。没有升学压力，自然偷偷懒也无甚关系，更不用考虑将来的就业。不揣文凭不挤公交上班，一样可以嫁个状元郎这样的高材生，稳稳做个端庄贤淑的全职家庭主妇。从此悠悠然，在阳台赏赏花草，听听音乐，裙子在地板上拖，风来摇曳，一根小腰在裙子的褶皱里悠悠荡出去，荡回来，步步生莲啊。 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彼时我们这些小户人家的女儿在干啥子呢？怕只能是跟着姐妹们一道，日采桑叶夜纺纱，歪歪斜斜的田埂上，黄豆粒大的油灯光下，是她们疲惫单薄的忙碌身影，为柴为米为银两，累得垂头驼腰，灰心丧气。女人啊，再怎样的美貌和才情，一旦琐碎的日常往肩膀上扣下一个担子，多半是萎成了退守树根的一地枯叶，湿漉漉泡着秋雨，而不是立着脚尖子善旋的舞者。轻盈不了，也从容不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回头再看纸间“步步生莲”几个字，那是身着红裙翠袄，沉着气，缓步自垄上迤俪而过。走过，花都在脚底开了。蝴蝶也从花丛深处翩翩而来，在她小袄上敛了翅，别在衣襟上来陪衬佳人。所有的和风丽日，都是画屏一样充作了背景来成就她。人一从小生活的艰难里逃逸出来，蹲守在高处的闲适里，就有了招人拥抬的气场，就端雅大方起来。像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，像民国时候的林徽因、冰心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而我们啊，赶学业，找工作，养家糊口，像个蹩脚手生的舞者，提着气，提着裙子，在人生的舞台上借着懒洋洋的灯光慌着跟节拍，唯恐一步踏不上，一步没踩准，砸了台，一辈子完蛋。我们的那一点苍灰色的生命底子，那一点薄寒的家世背景，如何撑起在人前的风光来，像一朵朝日里盛开的莲啊？我们成不了风景。只有眼羡着杜丽娘那样的人儿脚底“生莲”，水袖抛甩，叹韶光正贱，如薄暮之下不胜凉风的莲花，人生处处都是风光照人——少年时候，拥有优越的成长环境，上午诗书，下午女红，偶然逛一回小花园，一园的春色衬得它像一朵五月的石榴花立在绿叶丛中。想起民国的林徽因，在那样穿长袍的古旧年代，饱读诗书之余，就已经随父亲出国见识大世界。安逸而不平凡的少年时光，其风采，胜过多少朵莲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凤冠霞帔，洞房花烛，《牡丹亭》里，杜丽娘的爱情是圆满的。民国的林徽因，三个男人爱她一生：写诗的徐志摩、弄哲学的金岳霖、搞建筑的老公梁思成。通常，对于女人，遭遇太多太浓的情爱，往往物极必反成灾难，但是这三个男人却并没把这个女人拉进泥沼里，令她在爱情里颠沛流离。她是轻盈地爱和被爱，不带走云彩，云彩依然在天。所以说，林家的留洋小姐，她的婚姻爱情更是修到了至境。旧话说红颜薄命，不，杜、林她们都从这个古老的咒语里突围出来，一生饱暖平安富贵，花开并蒂相陪相衬。圆满的爱情与婚姻，恐怕是她们裙袂底下生出的最鲜艳可人的一朵莲花吧。想想我们身在低处的大多数寻常女子，在贫贱婚姻里，百事生哀，熬成怨偶。我们偶尔不小心读读几首爱情诗，放下书，依然觉得爱情是好事者制造出来的笑话；或者像祖母桌子上白瓷花瓶里插的塑料花一样，姿势僵硬，积满灰尘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身为女人，我在“步步生莲”这个词语面前，实在羡慕她们，杜丽娘，林徽因……我羡慕无忧无患闲适从容圆满安稳的那样一种人生。生命像一条从高山大谷悠悠走来的河流，悠长的河流，一路兜兜转转，转出一块块平坦开阔的沙洲来，上面柳碧桃红，田畴如缎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而我们，通常是，选择有硬度地活着，偶尔做做看风景的人。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随机文章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ad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广告合作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site.douban.com/169996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豆瓣小站&lt;/a&gt;&lt;/p&gt;&lt;p&gt;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，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meiwenrishang即可添加，更快捷的接受我们的信息，和我们互动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1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19/16/6113FA331C966966FA552B8825B13B541E690088E73ED_260_260.JPEG" width="260" height="26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Mon, 20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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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如果你爱我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19/40050667561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4/2013/0519/15/DE9D3D1114B2B13366DFFE07746BA7470D6D7BD0E3ECF_400_514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514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村上春树&lt;/p&gt;&lt;p&gt;如果我爱你，而你正巧地也爱我，&lt;/p&gt;&lt;p&gt;那你生病的时候，我会去照顾你，陪着你到好。&lt;/p&gt;&lt;p&gt;你骑车的时候，我会要你小心一点，还要你到的时候打个电话跟我说。&lt;/p&gt;&lt;p&gt;你忘了吃晚餐的时候，我会装做很生气，然后说“你这样会让我担心耶呢！”&lt;/p&gt;&lt;p&gt;你头发乱了的时候，我会笑着替你拨一拨，然后，手还留恋的在你发上多待几秒。&lt;/p&gt;&lt;p&gt;你想哭，我会陪你掉泪，尽管前一刻我的心情其实是雀跃的。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你要笑，我会陪你笑出声，不管我上一秒其实是沮丧的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空闲的时候，会念念你的名字，想想你的声音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逛街的时候，会想到：啊!你正好缺了这个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发现了好东西的时候，一定马上想到：一定要你来看看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失眠了之后，听到你也失了眠，会在心里偷偷地傻笑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熬夜的时候，接到你只为了说声”不要太累，早点睡吧”的电话会甜甜地笑着，而且乖乖的去睡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想着你的时候，知道你也在想着我。&lt;/p&gt;&lt;p&gt;但是，如果我爱你，而你不巧地不爱我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那你生病的时候，我只会打通电话慰问你，不敢奢求待在你身边。&lt;/p&gt;&lt;p&gt;你骑车的时候，我只会暗暗地在心中希望你安全。&lt;/p&gt;&lt;p&gt;你忘了吃晚餐，我只会笑笑的问”为什么不吃阿?”&lt;/p&gt;&lt;p&gt;你头发乱了，我只能轻轻地告诉你”头发乱了哦。”&lt;/p&gt;&lt;p&gt;你想哭，我只能在旁边无奈地轻轻叹着气。&lt;/p&gt;&lt;p&gt;你想笑，我只能微微地对你笑着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空闲的时候，还是会念念你的名字，想想你的声音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逛街的时候，会想到：是谁帮你买了这个了吧呢？&lt;/p&gt;&lt;p&gt;我发现了好东西的时候，无奈地想着：会是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？&lt;/p&gt;&lt;p&gt;我失眠之后，会躲着不让你看见我的黑眼圈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熬夜的时候，不敢期待会有电话声响起来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在想着你的时候，会想到，这时的你，是想着谁呢?&lt;/p&gt;&lt;p&gt;如果我不再爱你了，我一定就不爱你了，我会去爱上别人。&lt;/p&gt;&lt;p&gt;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?我相信有，你最好也相信。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bmi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投稿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suiji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随机文章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ad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广告合作&lt;/a&gt; &lt;a href="http://site.douban.com/169996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豆瓣小站&lt;/a&gt;&lt;/p&gt;&lt;p&gt;在微信关注美文日赏，扫描下面的二维码或者搜索meiwenrishang即可添加，更快捷的接受我们的信息，和我们互动&lt;/p&gt;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5/2013/0519/16/F2BC23BB6DF0C36CFE4EFA20F572B1735CD86BF56548A_260_260.JPEG" width="260" height="26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</description>
      <pubDate>Sun, 19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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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父亲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18/40051764199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2.img.libdd.com/farm4/2013/0516/19/66D9F8AA4257CB9783FD3FC6D68DA381C2E6E0767F16F_400_320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320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阿城&lt;/p&gt;&lt;p&gt; &amp;nbsp;&amp;nbsp;&amp;nbsp;&amp;nbsp;&amp;nbsp;一九八七年三月某晚我正在纽约夏阳的画室里，这个画室是仓库改建的。旧得好象随时要出危险，但实际上什么意外也不会发生，意外是绕了半个地球从电话里传来的：父亲病重，我立刻准备自美国离去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从六十年代初，家里就笼罩在父亲病重的气氛里，记得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与邻居喧哗，母亲出来制止，我们还小，还不能随时将父亲的病重放在心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父亲的病是在唐山劳改时染上的肝炎，由急性而慢性而硬化，之后，它将是父亲死亡的原因。在随时准备父亲离开我们的时候，文化大革命开始了，父亲是一九五七年的右派，是死老虎，批斗，陪斗，交代，劳动是象征主义的，表示侮辱，之后，去干校，一切都是当时的理所当然，但是，父亲在理所当然会死去的时代没有死，居然活到一九七九年。 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这一年，对父亲来说是重要的一年，犹如一九五七年。我记得春节之前的某日，接到电话，晚上回到父亲家里，父亲背对着桌灯坐着，父亲工作时面向桌灯，累了就转过来，母亲说，组织部来人了，准备在春节前把全国的右派平反的事落实，这当中有你父亲，你怎么看？我只想到，钟惦棐这三个字前将要没有形容词了，但是，我没有这样说，我知道这件事对母亲是非常重要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母亲在一九五七年以后，独自拉扯我们五个孩子，供养姥姥和还在上大学的舅舅。我成年之后还是不能计算出母亲全部的艰辛，我记得衣裤是依我们兄弟身量的变化而传递下去的，布料是耐磨的灯心绒，走起路来腿当中吱吱响，中式剪裁，可以前后换穿，所以总有屁股磨成的四个白斑，实在不能穿了就撕开由姥姥糊成布嘎渣做鞋，姥姥总说膀子疼，一年二十多只鞋要一针一针地做。养鸡，目的是它们的蛋。冬日里，鸡们排在窗台上啄食窗纸上的糨糊，把窗户处理得象风雨后的庙。当时，全国的百姓都被搞得很艰难。由于营养的关系，小妹妹姗姗体弱多病；三弟大陆去和母亲拔红薯秧来家里吃，兴奋得脸上放光；四弟星座得了一次机会做客吃肉，差点成为全家第一个死去的亲人，谁都难，但不知道父亲在劳改中怎么过。我做在椅子上，思量怎么说我对平反这件事并不看重，我怕伤母亲的心，可能父亲也会生气，这毕竟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事情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而且父亲是右派这件事，也对我们很有影响，大哥里满不能上高中，因为我们这样的子弟是不能上大学的，而高中是为上大学做准备的。大哥是读书的人，成绩总是很好，我至今不知道此事对当时十几岁的他在心理上有何影响；但父亲执意要大哥再考高中。我想，这是一种寄托。大哥一九七八年从插队的地方考上大学，父亲在给我的信中只陈述了这一事实，不知道父亲写信时于灯下还想到什么？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十八岁那年，父亲专门对我说：咱们现在是朋友了，因为这句话，我省出自己已经成人。中国古代的年轻人在辟雍受完成人礼后，大约就是我当时的心情：自信，感激和突然之间心理上的力量，于是在这个晚上，我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，说出一个儿子的看法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于是我说：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，那么这三十年就白过了，作为一个人，你已经肯定了你自己，无须别人再来判断。要是判断的权力在别人手里，今天肯定你，明天还可以否定你，所以我认为平反只是在技术上产生便利，另外，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变故，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许多对人生的定力，虽然这二十多年对你来说是残酷的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父亲笑着说，我的党龄现在被确定为四十年，居然有一半时间不在党内，你妈妈今天炖了锅牛肉，你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切面卖，我们吃牛肉面。母亲也很高兴，叙说着今天的牛肉是托谁才买到的，父亲就问有没有蒜，牛肉面没有蒜怎么成！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一九七九年以后，父亲开始大量地写文章，发表在那年的《文学评论》上的《电影文学断想》，使很多人省悟到他还活着，中国电影出版社要将他一九五七年以前的文章结成集子，父亲于是让我去了，可以查目录。父亲一一篇《电影的锣鼓》被毛泽东亲自点名，我当时八岁，回答不出老师的诘问、学舌说爸爸是坏人，不会讲敌人，因为不明白敌人是什么意思。二十多年后，我才亲眼看到这篇文章，复印了拿回去给父亲看、父亲亦有他的感触，出版社怕得罪某某人，将书名定为《陆沉集》，父亲要用《电影的锣鼓》，最后只有妥协。一个搞地震的朋友，险些上当，经我提醒，才没有买去做工具书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父亲的家里，开始有许多人来了，母亲见到某些面孔，提醒他警惕，父亲明白，感慨门可罗雀和门庭若市的变化，但还是来了请坐，提供所需。父亲认识许多死去的人，他说起五十年代去看老舍的《青年突击队》首演，老舍在应酬之间，低声对父亲说：这样的戏你还来看！他讲过不少赵丹的事，但只写了一篇短文《赵丹绝笔》，与赵丹的《管的太具体，文艺没希望》同慨。我曾和父亲议论过外行领导内行的问题，我认为应该是外行领导内行，内行做内行的事，擢其做领导，岂不使之成为外行？岂不浪费？古人说：无能故能使众能，无为故能使众为。父亲说，论起罗织罪名，显隐发微，还得内行，这样的内行当领导，最能伤筋动骨，而外行顶多闹些“关公战秦琼”的笑话，以求少伤害计，实在应该外行领导内行，我很少发宏论，但常说“我认为”，父亲就讲起他在干校每每作检查时说：“我认为”，于是遭到批判：极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，检查的时候还在说“我”认为！父亲很感激一个在干校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的人，这个人见父亲的交代总不能通过，便拿去修改一番，于是父亲的交代不但通过，而且还被示为其他各种分子的临时榜样。父亲询其故，这个人说，我从前在国民党的报纸做事，看家的本领就是这样写文章呀。父亲又很可惜全国的交代材料都被销毁了，认为应该选出一套“交代文学”来。巴金建议成立文化大革命博物馆，父亲说，其中可以陈列各种交代材料，我附议必须编一本文化大革命词典，否则后人会很难释读这些交代，例如“交代”；而且副词连用“最最最”会让后人认为祖先有一个时期都是结巴，于是给后世的古人类学，考古医学，训诂学的研究都造成困难。父亲大笑。父亲身上有两样令我羡慕，一是笑，二是鼻子。在我还不能从理论上辨别对父亲的判决时，只有从父亲的笑声里认定他不会是坏人。父亲的鼻子，从相术讲，不但隆中，而且悬胆，但父亲的际遇却总是不配合他的鼻子，我想，这和他与电影的关系不无影响。电影发明了才一百年，相术还不能归纳它，但也难说，靠电影发迹的明星大部分与相好有关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每年总有几部影片出麻烦，我向父亲请教其中原因，父亲说，电影是惟一能进中南海的艺术，惟其能进，所以麻烦。我亦对电影剧本必须文学化不赞同，父亲说，那你叫只懂章回话本的审查者怎么明白你要拍什么呢？我于是明白父亲是知其难为而为者，再好的鼻子也救不了他。母亲常常愤怒于父亲的不休息，我想我理解父亲，某种人是不能休息的，休息对他们意味着放弃，于是，死亡就显现了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纽约大雪，美国不大兴送人到门口的，所以夏阳在门外挥手，令我错觉，以为已身处北京，转头便可去医院看父亲，互相说笑话，于是父亲大笑，而且说：洗澡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《红楼梦》结束于大雪，猩红的斗篷，两行脚印一个人，离去时留下的，不似曼哈顿街头如斯散乱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父亲三月二十日去世，因为太平洋上那条人为的国际日期变更线，我在理论上和实际上都迟到了一天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火化前，来人川流不息，其中有真正希望父亲消失者，这使得父亲像一个军人，但父亲只是一介连洗澡都不好解决的中国书生。夏天，用布围住院子的角，提水来洗；冬天，公共澡堂像医院，等叫到才挤得进去。父亲年纪大了，我陪他去，以防晕倒。在热水里，父亲紧闭着眼睛，舒服得很痛苦，我这时想问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，又怕他忍不住失言。父亲凡开会住可以洗澡的旅馆，必通知许多同命运者去洗澡，然后大家头发湿湿的坐下来谈洗澡以外的各种事。父亲住医院，也如此办。护士对湿头发的探视者并不奇怪。沐和浴在中国从上古就是与身体最密切的事，除了饮和食，而且严肃到与心有关。汉以后，日本学去不少沐浴的制式，愈洗愈有名堂，父亲访问日本回来后，我问观感，父亲说：随时可洗澡；再问观感，说：胜得好惨。虽然有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在主持料理父亲的后事，北京电影制片厂遣专人协助，各地电影制片厂仍欲来人，母亲说不出的感激，一一谢绝，吴天明还是从西安电影制片厂遣人助理，此时他环臂立于灵堂之外，不发一言，陕西人是自古见中国事最多的人之一，他明白这个书生生前做过什么，希望什么，遗憾什么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我与大哥去捡拾父亲的骨殖，焚化炉前大厅空空荡荡，遍寻不着，工人指点了，才发现角落里摆一铁箕，伏下身看，父亲已是灰白的了，笑声不再，鼻子不再，只有熔化的眼睛，滴落在额骨上。 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　　父亲的像前无以祭，惟有《电影的锣鼓》、《陆沉集》、《起搏书》、《电影策》这几本他的心血文字。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href="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edui-filter-decoration-none"&gt;点点主站&lt;/a&gt;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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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ubDate>Sat, 18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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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title>夏日里的最后一天</title>
      <link>http://meiwenrishang.com/post/2013-05-17/40050397113</link>
      <description>&lt;p&gt;&lt;span class="text-img-holder"&gt;&lt;img src="http://m3.img.libdd.com/farm4/2013/0516/19/0F2180201D3F56718EA8F820322E414CE16598D26CCCB_400_266.jpg" width="400" height="266"/&gt;&lt;/span&gt;&lt;br /&gt;&lt;/p&gt;&lt;p&gt;文 &amp;nbsp;伊恩&amp;middot;麦克尤恩&lt;/p&gt;&lt;p&gt;那年我十二岁，第一次听到她笑时，我正趴在阳光下的后院草坪上，肚皮贴地，几乎全裸。我不知道是谁，也没动，只是闭上眼。那是一个女孩的笑，一个年轻女人的，短促而紧绷，像是在为没什么好笑的事情讪笑。我把半个脸埋到草丛里，那草地我一个小时前刚割过，可以嗅到下面荫凉的泥土气味。河沿吹来微风，半下午的太阳叮着后背，那笑声轻拍过来，仿佛一个物件，落在心里竟成别样滋味。笑声停了，只听见微风翻动我的漫画书，艾丽斯在楼上什么地方哭泣，一种夏天的滞重感在园子里弥漫。然后我便听到他们穿过草地走向我，我飞快地坐起来，起猛了有点头晕，眼前的一切失去了颜色。那是个胖女人，或者说胖女孩，和哥哥一道向我走过来。她那么胖，胳膊都没法从肩膀上顺当地挂下来，脖子上堆着游泳圈。两个人都朝我看，在说我。等他们走到近前，我站起来。她一边和我握手，一边继续打量我，发出一种温顺的马儿那样的轻嘶声。那就是我刚才听到的，她的笑声。她粉红的手温热潮湿，像块海绵，每个手指根那儿都有小肉涡。哥哥介绍说她叫珍妮，会住进我们的阁楼上的卧室。她长了好大一张脸，圆满如一轮红月，又戴着厚厚的眼镜，显得眼睛硕大如高尔夫球。她松开我的手时，我想不到该说什么。可我哥不停嘴，他告诉她我们要种些什么蔬菜，栽些什么花。他带她在可以透过树林看见那条河的地方停了停，然后领她回屋。我哥岁数恰好是我的两倍，他对这种场面很在行，说呀说的。&lt;/p&gt;&lt;!--more--&gt;&lt;p&gt;珍妮住进了阁楼。那儿我上去过几次，去旧箱子里找东西，或者从小窗子里眺望那条河。那些箱子里其实没什么东西，只是一些碎布头和衣服裁剪样。也许其中一些的确是我妈妈留下来的。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叠没有画的画框。有回我上去那里，因为外面在下雨，而楼下皮特在和别人吵架。我帮何塞把那里打扫了一下，以作卧室。何塞过去是凯特的男朋友，去年春天他把东西从凯特房间里都搬出来，住进了我房间隔壁的空房间。我们把那些箱子和画框搬进车库，把木地板染成黑色，放上小毯，又从我房间里把那张加床分出来，搬上楼。有了这些，再加上一桌一椅，一个小橱柜，斜屋顶下只够两个人站立的空间。而珍妮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箱子加一个旅行包。我帮她把它们提上楼，她在后面跟着，气喘得越来越粗，不得不在第三层楼梯的中途停下来歇上一下。我哥哥皮特从后面跟上来，我们挤了进去，就好像我们都要住到那里，并且是第一次过来看似的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指给她看窗户，从那儿她能望见河。珍妮坐着，巨大的胳膊肘铺在桌上。她听着皮特的故事，不时用一条白色大手绢轻轻搽她那潮湿的红脸蛋。我坐在她后面的床上，看到她的背那么宽硕，而椅子下面两条粉红的肥腿，逐渐收细，终于挤进了末端的小鞋。她浑身都是粉红的。她的汗味充满了房间，闻起来像外面新割过的草。我忽然想到，不能吸进太多这样的气味，要不我也会变胖。我们起身离开，好让她打开并安放行李。她为每件事情说谢谢，我走出门时，她又发出小小的嘶鸣，她那紧绷的笑声。我在门道里下意识地回头，看到她正望着我，睁着那双被放大得跟高尔夫球似的眼睛。&lt;/p&gt;&lt;p&gt;“你不太说话的，是吗？”她说。这似乎让说些什么变得更难。于是我朝她笑了笑，接着下楼去了。&lt;/p&gt;&lt;p&gt;到了楼下，轮到我帮凯特做晚饭。凯特长得高而苗条，形容忧郁。正好是珍妮的反面。我以后要是找女朋友，就找凯特那样的。她很淡很白，即便在现在这样的夏天。她的发色有点怪。有次我听山姆说那是一种棕色信封的颜色。山姆是皮特的朋友，也住这里，何塞搬出凯特卧室时，他想把他的东西搬进去。但凯特比较傲，她不喜欢山姆，因为他太闹。如果山姆搬进凯特的房间，他肯定总要把凯特的女儿艾丽斯吵醒。凯特和何塞同在一个房里时，我总是观察着，看他们是否会看一眼对方。他们从来不。去年四月一个下午，我去凯特的房间借东西，看到他们一起睡在床上。何塞的父母来自西班牙，他的皮肤很黑。凯特仰卧着，摊开一条胳膊，何塞就枕在那条胳膊上，偎依着她。他们没穿睡衣，被子只盖到半腰。他们一个那么白,另一个那么黑。我在床尾站了很久，看着他们。似乎那是一个秘密，我发现的。凯特睁眼看到我，很轻声地叫我出去。我很奇怪他们曾经那样躺在一起，现在却互相看都不看一眼。我以后要是睡在一个女孩的胳膊上，是不会让这种情形出现的。凯特不喜欢做饭。她要花很多时间去确认艾丽斯没有把小刀塞进嘴里，没有把开水壶从炉子上扒拉下来。凯特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，或者几小时几小时地煲电话粥，我要是个女孩，也会更情愿做这些。她如果回来晚，我哥哥皮特就得把艾丽斯哄上床。凯特跟艾丽斯说话时总是神色忧伤。当她告诉她怎么做时，总是说得很轻，似乎她并不是真的想和艾丽斯说话来着。她对我说话时也一样，好像我们根本不是真的在谈话。&lt;/p&gt;&lt;p&gt;她在厨房看到我的背，就把我带到楼下的浴室里，用一块毛巾搽了些炉甘石水在我身上。我能从镜子里看见她，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说话时从牙缝里发出声音，半嘘声半叹息的。当她想要我背上另外一个部分对着光时，就推推或拉拉我的胳膊。她飞快地，悄悄地问我楼上的女孩长什么样，我说“她很胖，笑起来很滑稽”后，她又不置一词。我帮凯特把蔬菜切开，摆好了桌子。然后便走到河边去看我的小船。我用父母去世时得到的一些钱买了它。等我走到码头时，太阳已经下山了，河面成了暗黑色，漂着一片片碎红，有点像过去阁楼上的碎布头。今晚的河水流速缓慢，空气温暖爽滑。因为背被太阳晒疼了，没法摇浆，我没有解开小船，而是爬进去，坐在里面感受它在河中静静的起伏，看那些碎红布沉入黑色的水中，想自己是不是吸了太多珍妮的气味。&lt;/p&gt;&lt;p&gt;我回来时他们正准备开吃。珍妮坐在皮特旁边，我进来时她没从盘子上抬起头，甚至我在她的另一边坐下时也没有。在我身边她那么庞大，还那样俯在盘子上，让人感到她好像并不想这样存在，我有点为她感到难过，想和她说说话。可又不知说什么好。实际上吃这顿饭时没什么人有话要说，大家都只是把刀叉在盘子里推前移后，不时有人嘟囔一声递个东西。我们平常吃饭并不是这样，总会说些什么。但现在珍妮在，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安静，都要大个，还埋头在盘子里。山姆清了清嗓子，朝桌子一端的珍妮看去。其他人都抬起头，等着，除了珍妮。山姆又清了下嗓子说， “珍妮，你以前住哪里？”&lt;/p&gt;&lt;p&gt;因为还没有人在讲话，这话显得硬生生地，好像山姆是在办公室为她填表一样。而珍妮呢，仍旧看着她的盘子，说，“曼彻斯特。”然后看着山姆，“一个公寓里。”然后发出小小的嘶鸣样的笑，很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听她看她。然后山姆说着“啊，我知道了”之类的话，又想下面该说点什么时，她却又低到盘子里去了。楼上艾丽斯开始哭闹，凯特上去把她抱下来，让她坐在她膝上。她停下不哭后，就开始轮流指着我们每个人，“呃，呃，呃”地喊着。我们埋头吃饭一言不发时，她围着桌子指了一圈，好像是在责备我们为什么不想点话题。凯特叫她安静，带着她和艾丽斯在一起时的惯常的忧伤神色。有时我想她这个样子可能是因为艾丽斯没有爸爸。她看上去一点不像凯特，头发非常淡，耳朵大得和头不相称。一两年前艾丽斯很小的时候，我以为何塞是她爸爸。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而且从来不怎么关心艾丽斯。当大家都吃完头道菜，我帮着凯特收拾盘碟时，珍妮把艾丽斯揽到了膝盖上。艾丽斯还在喊呀叫的，对着屋里的东西指指点点。可她一到珍妮的膝盖上，就变得非常安静，可能因为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膝盖吧。凯特和我把水果和茶端进来，大家开始剥橘子和香蕉皮，吃园子里树上摘下来的苹果，倒茶，递着牛奶和糖，并开始说笑，像往常一样，像没什么事情让他们欲言又止一样。&lt;/p&gt;&lt;p&gt;&amp;nbsp;&lt;/p&gt;&lt;p&gt;“你要去河边吗？”&lt;/p&gt;&lt;p&gt;“是的，我要去看看我的船。”&lt;/p&gt;&lt;p&gt;“我能和你一起去吗？你愿意带我去看看那条河吗？”我在门边等她，看她把粉红色圆滚滚的脚塞进扁平的小鞋子里，又用一把背面有镜子的梳子刷了刷很短的头发。我们穿过草坪出了园子尽头的窄门，踏上小路，两边是高大的蕨草。半路上我停下来听一只金翼啄木鸟，她告诉我她听不懂小鸟的歌声。大多数成年人从来不会跟你说他们不懂什么。因此在小路那头连着码头开阔处的地方，我们在一棵像树底下站住，让她听一只乌鸫。我知道那里有一只，而且总是在早晨这个时候唱歌。我们刚走到那里，它就停了。我们只好静静地等它重新开始。站在几乎半枯的树干旁，我听见别的树上的鸟叫声，河水从前面不远处码头下流过。但我们的鸟却休息了。&lt;/p&gt;&lt;p&gt;沉默的等待似乎让珍妮有点不安，她捏紧鼻子，免得发出那嘶鸣的笑声。我很想让她听那乌鸫叫，于是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，看我这么做，她笑笑把手从鼻子上移开。几秒钟后，乌鸫开始了它婉转悠长的鸣唱。它这么久都是在等我们安定下来啊。我们走到码头上，我给她看系在尽头的我的船。那是一条划艇，外面绿，里面红，像只水果。这个夏天我每天都来，划它，给它上漆，把它擦干净，有时只是来看它。有一次我逆流划了七里远，然后用那天剩余的时间顺流漂回来。我们坐在码头的边缘看小船、河水和对岸的树。然后珍妮面朝下游说，&lt;/p&gt;&lt;p&gt;凯特有更多的时间和雷丁的朋友们聚在一起。一天早晨我在厨房，她打扮得很光鲜地走进来，一身皮装配皮长靴。她坐在我对面等珍妮下来，好告诉她给艾丽斯喂什么，她会什么时候回来。我想起差不多两年前的一个早晨，凯特也是同一身装扮走进厨房。她坐在桌旁，解开衬衣，开始用手指往一个瓶子里挤白得发蓝的乳汁，挤完一个奶头再换另一个，似乎没注意到我坐在那儿。&lt;/p&gt;&lt;p&gt;“你这是干嘛啊？”我问她。&lt;/p&gt;&lt;p&gt;她说，“好让詹内特待会儿喂艾丽斯吃啊。我得出门。”詹内特是过去住在这里的一个黑人女孩。看着凯特把自己的奶挤到一个瓶子里，感觉很古怪。那让我觉得我们只是一群穿着衣服，行为奇特的动物，就像茶会上的猴子。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彼此习惯了而已。我很想知道，早上一起来就和我一道坐在厨房里的凯特，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次的情形。她涂着橘红的唇膏，头发盘到后面，令她越发显瘦。她的唇膏带点荧光，就像一种路标。她时不时看表，皮靴吱纽响。她看上去像个外太空来的漂亮女人。&lt;/p&gt;&lt;p&gt;然后珍妮下来了，穿着一件巨大的碎布睡袍，打着哈欠，因为才起床。凯特飞快地悄悄地向她交待着艾丽斯今天的饮食。一说起这些事似乎就令她忧伤。她拿起包跑出厨房，又回过头说了一声“Bye”。珍妮在桌旁坐下喝着茶，似乎她当真就是守在家里照看阔太太的女儿的胖嬷嬷。你爸爸富有，你妈妈漂亮，啦啊……啦啦啦……啦啦别哭。其他人对待珍妮的态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，当她是一个外来的怪物，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。他们对她做的大餐和蛋糕早已习以为常，如今没人再为此有所表示了。有时晚上皮特、凯特、何塞和山姆围坐在一起，用皮特自制的水烟管抽大麻，听音乐，把音响的声音开得很大。这时珍妮就会上楼回自己的房间，这种时候她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，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因此有点心怀不满。虽然她是个女孩，却没有凯特和我哥哥的女朋友莎伦那么美，也不像她们那样穿牛仔裤和印度衬衫，可能是因为她找不到合身的吧。她穿印花的裙子和一些平常的衣服，就像我妈妈或是邮局里的女人们穿的那样。若为什么事情紧张了，她就会发出嘶笑，我能感到他们把她看作某种精神病人，看他们把头扭开的样子我就知道。他们还在想她那么胖。有时她不在场，山姆称她为“苗条的吉姆”，这总是让大家哄笑。他们并不是对她不友好什么的，他们只是在以某种莫名的方式，把她排斥在外。&lt;/p&gt;&lt;p&gt;有次我们在河上划船，她问我关于大麻的事情。 “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的？”她说。我告诉她在十五岁前我哥哥不会让我碰它。我知道她坚决抵制它的，但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同一天下午我为她拍了一张抱着艾丽斯靠在厨房门上，朝着太阳微微眯眼的照片。她也帮我拍了一张在后院放手骑自行车的照片。就是那辆我自己用散件组装起来的。&lt;/p&gt;&lt;p&gt;这时珍妮说， “明天你要戴上红帽子去上学咯。”她装出严肃并带有责备的语气，一个手指在空中点动，那个样子让这句话变成我听过的最好笑的话。而这个想法也是的，整个夏天干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，最后却要戴上一个红帽子去上学。我们哈哈大笑，似乎停不下来。我不得不放下双浆。我们的格格声和喘啸声越来越响，因为寂静的空气没有送走声音，它还留在船上绕着我们。我们一看到对方的眼睛就笑得更起劲更大声了，最后肚子都笑疼了，我拼命想打住。艾丽斯开始大哭，因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这让我们又笑起来。珍妮把身体侵向船外，这样就看不到我。可她的笑声变得越来越紧绷和干哑，细小而急促的嘶声像一个个小石子从她喉咙里蹦出来。她粉红的巨脸和粉红的巨手晃动着，挣扎着，刚喘上一口的气，又随着一个个小石子跑掉了。珍妮回转身。她的嘴在笑，但眼神看上去惊恐而干涩，膝盖一软倒了下去，手捂着笑疼了的肚子，把艾丽斯也撞倒了。船翘了起来，因为珍妮跌倒在船的一侧，她又那么大，我的船又那么小。船很快就翻了个，快得就像照相机的快门喀嚓一下，忽然间我就到了暗绿色的河底，手背抵到了冰冷的软泥，脸边有水草拂动。我能听到像块块石子入水般的笑声，就在耳边。但当我浮上水面时，感到身边没有人。河面黑黢黢的，我一定是在下面沉了很久。有东西碰着了我的头，我意识到自己被压在翻覆的船里。我又潜下去从另一边浮起，过了好长时间才喘过气来。我绕船游着，一遍遍呼喊珍妮和艾丽斯。我还把嘴埋在水里叫她们的名字。没有人回答。没有东西打破水面。河面上只有我。于是我悬在船边，等待他们冒上来。我等了很久，随船漂流，脑子里仍然回荡着笑声。我望着河水和西沉的太阳打在上面的片片黄色光斑。有时一个大寒战穿透我的腿和背，但大多数时候我是平静的，挂在绿色的船壳上，脑子里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是望着河水，等着水面被冲开，黄斑散碎。我漂过那个老人钓鱼的地方，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他现在已经走了，原先站的地方只一个有纸袋。我是那么疲惫，闭上了眼，感觉好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，是冬天，妈妈来我房里道晚安。她关掉灯，而我把船溜进了河里。然后我又记起来了，又开始呼喊珍妮和艾丽斯，又望着河水，然后我的眼睛开始合上，我妈妈又来我房里道晚安并关掉灯而我又沉入水中。很长时间我忘了呼喊珍妮和艾丽斯，我只是挂在船沿，漂流而下。我现在看到岸上有个地方，我很久以前认识的。那里有一小片沙滩和一方草岸，草岸边有一个码头。黄斑已沉入水中，我推开小船，任它一路漂去伦敦，而我在黑色的水中慢慢朝码头游去。&lt;/p&gt;&lt;p&gt;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&lt;/p&gt;&lt;p&gt;继续阅读：&lt;a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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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<pubDate>Fri, 17 May 2013 12:30:00 GMT</pubDate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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